光之國，銀十字軍總部，監控室内。

柔和但恒定的冷白色光線填滿了這個布滿了懸浮光屏的房間，無數畫面實時顯示着各區域的情況，大部分是安靜的走廊、忙碌的醫療奧身影，以及部分治療室内穩定的生命體征數據流。

然而，在其中一個并不起眼的角落屏幕前，一道藍色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像般伫立着。

是托雷基亞。

他不知用了什麽方法，避開了科學技術局的監控和銀十字軍的常規巡查，悄然潛入了這裏。

但當他找到西瑟斯所在，目光真正清晰地将西瑟斯此刻的模樣盡收眼底時，所有的克制都在瞬間崩裂。

畫面上，西瑟斯正靠坐在調整了角度的病床上，雖然面色依舊蒼白，面容殘留着疲憊，但精神似乎不錯。

他正與一位銀族的醫療奧——檔案顯示叫維利思，是負責西瑟斯部分心理評估的醫師——交談着。

西瑟斯偶爾會微微點頭，嘴角甚至帶一絲溫和的弧度，似乎在認真傾聽或回應着什麽。

托雷基亞的胸膛劇烈起伏着，仿佛即将能量崩潰。

震驚如同海嘯般最初席卷了他——屏幕中的弟弟，不再是記憶裏那個需要他時時看顧、身體停滞在精緻脆弱少年期的模樣。西瑟斯長高了，肩線寬闊了，面容褪去青澀，沉澱下屬于戰士的堅毅與沉穩，那是經曆了時光與風雨打磨後才能擁有的痕迹。

緊随震驚之後的，是欣喜若狂！

西瑟斯長大了！擺脫了那該死的、仿佛詛咒般的“停滞”！這簡直是他數千年來夢寐以求卻不敢奢望的奇迹！胸腔裏仿佛有什麽東西炸開，溫暖的、酸澀的洪流沖刷着四肢百骸，讓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爲了最純粹、最熾熱的渴望，他想立刻沖進去，想觸碰那真實的、溫熱的軀體，想确認這不是另一個殘酷的幻覺，想用雙臂緊緊擁抱，想親口問對方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想……彌補所有錯過的時光。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擡起，輕輕碰觸着冰冷的屏幕表面，勾勒着西瑟斯臉頰的輪廓，眼燈中光芒劇烈跳動，混合着水汽，仿佛随時會滴落。

就在這心神完全被屏幕中身影攫住的時刻——

一隻溫熱寬厚的手掌，輕輕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托雷基亞。”

低沉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托雷基亞整個奧猛地一震，驟然回頭，眼中還殘留着未及收斂的激烈情緒。

當看清來奧時，他微微放松了些許。

“泰羅……” 他低聲喚出摯友的名字，視線卻隻在他臉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便不受控制地再次轉回到監控屏幕上，仿佛多看一秒都是賺到。

畫面上，西瑟斯似乎結束了與維利思的交談，銀族醫師禮貌地點頭後離開了病房，西瑟斯輕輕舒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姿勢，目光無意間掃過房間。

“你真的不記得了麽？”

泰羅上前一步，與托雷基亞并肩站立，同樣看向屏幕，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關于……”

“你們沒有告訴我…”

托雷基亞打斷了他，聲音有些發緊，着壓抑的激動和一絲埋怨，目光依舊沒有離開西瑟斯：“他長大了。”

他的語氣裏沒有質問，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混合着欣慰與更深痛楚的陳述。

他看到的檔案記錄裏，西瑟斯一直是少年模樣。

泰羅沉默了一下，如實說道：“是這次去地球執行任務後，他的身體……就忽然有了變化。我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他也沒有詳細解釋。原本打算等他狀況穩定一些再詢問……如果他不願意說，也沒關系。”

“西瑟斯……” 托雷基亞仿佛沒有聽見泰羅後面的話，隻是喃喃重複着這個名字。

泰羅看着他這副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你是偷跑出來的麽……？” 泰羅低聲問，目光掃過監控室緊閉的門。

希卡利和瑪麗顯然不會同意托雷基亞在這種狀态下貿然接近西瑟斯。

“……嗯。” 托雷基亞沒有否認，他的注意力終于稍微從屏幕上移開一點，看向泰羅，眼神恢複了部分平素的冷靜與溫和，但那深處依舊燃燒着某種熾熱的東西：“我隻是……需要确認。”

“托雷基亞。” 泰羅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而懇切，試圖商量：“你看，他現在真的很虛弱。媽媽和希卡利都說，他需要絕對的靜養，不能受任何刺激。等……等你們的狀态都好起來，再正式見面，好不好？爲了西瑟斯。”

然而，這句勸告卻像是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托雷基亞壓抑的某種情緒。

他猛地轉回身，正對泰羅，臉上那點因爲見到西瑟斯而浮現的柔軟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帶着尖銳的審視。

“怎麽？” 托雷基亞的聲音冷了下來：“泰羅，你現在是覺得……西瑟斯能爲了你犧牲一次，你就有資格插手我們之間的事了麽？”

這句話直刺泰羅心中最痛，他的臉色頓時難看了幾分，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

托雷基亞向前逼近一步，雖然身高不及泰羅，但氣勢卻毫不遜色，直視着：“他是我的弟弟，泰羅。無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他強調了“我的”兩個字。

泰羅握緊了拳頭，迎上托雷基亞的目光，那裏面沒有了記憶中的溫暖與默契，隻有一片他看不懂的冰冷和固執的占有。

痛苦和一絲被誤解的憤怒湧上心頭。

“我當然知道他是你弟弟！” 泰羅的聲音也忍不住提高了一些，但立刻又壓了下去，以免驚動外面：“可是……托雷基亞，我無法理解！我真的無法理解你當初做的那些事！你到底在想什麽？爲什麽不告訴我？爲什麽不告訴西瑟斯？你獨自離開後，西瑟他……”

過往的畫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

“我知道。” 托雷基亞打斷了他，語氣恢複了平靜，甚至有幾分事不關己般的冷淡：“希卡利長官，給我看了部分記錄。關于西瑟斯經曆的那些……‘戰死’，‘黑暗’，‘追蹤’，‘創傷’……”

他每說出一個詞，語氣就冷硬一分，仿佛在強迫自己面對這些與他認知完全相悖的“事實”。

“我也無法理解。”托雷基亞眼中滿含困惑與隐痛，他再次看向屏幕上的西瑟斯，目光銳利得仿佛要穿透影像，直視本質：“我把他留在了在我看來安全無比、強大穩固的光之國。這裏有最先進的科技，有宇宙警備隊，有你，有你們……有他所信仰和追求的‘光明’之路。他爲什麽……還會經曆那些事？”

他的疑問是真實的，基于他此刻認知中的邏輯——光之國是最安全的地方，弟弟留在這裏，應該平安順遂，成就輝煌。

然而，這話聽在泰羅耳中，卻無異于最嚴厲的指控——是的，是他的無能，他的弱小，他沒能保護好西瑟斯，一次又一次。

“……是我的錯。” 泰羅低下頭，聲音沙啞，充滿了痛苦。

他無法反駁。

與此同時，在愧疚沖擊之下，泰羅也再次确認了一個事實——眼前的托雷基亞，真的不記得了。

不記得自己後來對“光”的質疑，不記得堕入黑暗的偏執，不記得他将格裏姆德封印在體内，不記得曾站在與光之國對立的立場。

因爲那個“黑暗托雷基亞”，絕不會用這樣“心平氣和”的、甚至帶着點茫然和責備的語氣跟他泰羅說話。

托雷基亞看着泰羅此刻的模樣，眼底深處閃過複雜的情緒，像是本能的心疼，又像是更深的什麽。

他移開視線，再次看向屏幕中的西瑟斯。

他大概能猜到……“另一個自己”當時的心态。

即使信念動搖、崩潰，對“光”産生懷疑，即使内心再不舍，再深愛着這個唯一的弟弟……他也絕不會帶走西瑟斯。

因爲西瑟斯加入了宇宙警備隊。

那是西瑟斯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克服了身體的缺陷才取得的資格，西瑟斯的信念堅定而耀眼，走在與泰羅一樣的、“光之使者”的道路。

更何況，因爲那場該死的實驗事故，西瑟斯的身體遠比同齡奧脆弱，托雷基亞怎麽可能會帶着他，去危機四伏、充滿未知與敵意的茫茫宇宙中漂泊？

西瑟斯應該留在光之國，這個擁有等離子火花塔、擁有宇宙警備隊、擁有最尖端醫療技術的“堅不可摧”的後盾之下，繼續沿着光明的道路前行，去實現更高的價值，去綻放更璀璨的光芒。

這才是他——無論是過去作爲科技局天才的托雷基亞，還是後來理念劇變的托雷基亞——内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但他萬萬沒想到……光之國的“安全”，并沒能完全庇護住西瑟斯，他以爲的“光明坦途”，竟然也布滿了如此多的荊棘與緻命陷阱。

監控室内陷入一片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