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羅停下了搜尋的腳步。
他的身影凝固在銀十字軍空曠的走廊拐角,模拟天光從高高的穹頂灑落,将他紅銀色的身軀映照得有些孤寂。
就在剛才,他幾乎要動用警備隊的權限,調取整座建築的實時能量追蹤數據,甚至考慮是否要驚動佐菲,展開更徹底的搜尋。
然後,托雷基亞的訊息到了。
光屏悄然亮起,又迅速熄滅。
簡短的文字,卻讓泰羅心頭緊繃的弦驟然松垮,随即又被另一種更沉甸甸的情緒纏繞。
他們在一起。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西瑟斯睡了。
雖然托雷基亞沒有明說,但泰羅幾乎能肯定他們此刻身處何處——那個隻屬于他們兄弟的、充滿舊日回憶的家。
隻有那裏,才能讓西瑟斯在如此糟糕的狀态下,依舊義無反顧地前往,并感到“安全”。
可是……銀十字軍的警告猶在耳邊,瑪麗憂慮的神情清晰浮現。
西瑟斯的身體情況極度糟糕,能量核心不穩,粒子有降解風險,他必須待在銀十字軍的嚴密監護和持續治療下,銀十字軍的核心治療室,有最精密的生命維持系統,有源源不斷的純化能量輸送,有瑪麗和希卡利随時監控調整的方案……那裏才是西瑟斯現在最應該待着的地方!
任何一點能量波動的不穩定,任何一次核心的異常悸動,都需要立刻被察覺和處理。
總是這樣……
泰羅捏緊了拳,胸口的計時器似乎都随着他沉重的心情而微微黯淡。
隻要遇到關于托雷基亞的事……
泰羅的心泛起一陣熟悉的、混合着無力與酸澀的痛楚。
西瑟斯就會像變了一個奧。
那個在戰場上冷靜布局、在訓練中嚴苛理性、在朋友面前平和卻保持距離的西瑟斯,會瞬間抛卻所有的權衡、所有的顧忌、所有的“應該”與“不應該”。
他的世界會驟然縮小,視野裏隻剩下托雷基亞的身影,思考的軸線隻會圍繞着“哥哥”的需求與安危旋轉。
明知不該擅離治療區域,明知身體狀态岌岌可危,明知可能引發更多麻煩和擔憂……但隻要托雷基亞出現,隻要感知到哥哥可能的需要,西瑟斯就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就像剛才,他一定是察覺到了托雷基亞的意念,才會做出那樣突兀的舉動,甚至不惜動用危險的力量。
這份毫無保留的、近乎本能的傾向與犧牲,熾熱、純粹,卻也像一面冰冷的牆壁,将其他所有試圖靠近西瑟斯的情感,都隔絕在外。
“西瑟……” 泰羅低聲念着這個名字,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消散,無人回應。
随着光屏的光芒徹底熄滅,他眼燈中的光芒似乎也跟着黯淡了下去。
爲什麽呢?
這個問題,如同夢魇,在他心中盤桓了數千年。
無論他怎麽努力靠近,怎麽無微不至地關心,怎麽直白熱烈地表達自己的情感……西瑟斯就像是隔着一層看不見的、卻異常堅固的屏障,始終“看不到”,或者說,始終無法以他所期望的方式予以回應。
他以爲自己的光芒足夠明亮,足夠溫暖,足以照亮西瑟斯那雙總是沉靜望向遠方的眼眸。
可始終暖不透。
西瑟斯真的感覺不到嗎?
泰羅不認爲是這樣。
西瑟斯一向敏銳,他能從最細微的能量波動中判斷敵情,能讀懂戰友一個眼神背後的含義,能精準洞察複雜局勢下的關鍵節點。這樣的西瑟斯,怎麽可能對他數千年來毫不掩飾的關切、那些超越戰友界限的觸碰、以及眼底幾乎要溢出來的熾熱情感毫無所覺?
唯一的解釋,或許就是——西瑟斯知道,但不理解。
就像一台精密的儀器,能接收并分析“情感”的數據信号,卻無法将其轉化爲自身系統能夠處理的“情感體驗”。
他知道泰羅對他“好”,知道泰羅的在意遠超尋常,但他可能将其歸類爲一種強烈的“戰友羁絆”、“責任感”,或者某種他尚無法完全定義的、陌生的“特殊關注”。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他的情感回路,在“愛”這一複雜的領域,似乎存在着難以跨越的空白區。尤其是那種熾烈的、排他的、渴望占據與擁有的愛戀。
并且……
泰羅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
西瑟斯親口說過,不愛他。
沒有否定“珍視”,卻明确劃清了“愛”的界限。
可也沒有禁止。
西瑟斯沒有因此疏遠他,沒有拒絕他的靠近和關心,隻是始終保持着一種溫和的、卻無法再進一步的恒定距離。
這種态度,反而讓泰羅又生出渺茫的希望。
泰羅認清了現實,卻又固執地不肯完全放棄,他認爲自己還有機會。
就算西瑟斯在“愛”這一類情感方面如同未經雕琢的水晶,空白而遲鈍,他也要用時間,用陪伴,用自己持之以恒的光熱,去一點點溫暖、去耐心等待西瑟斯或許終有一日的“理解”與“領悟”。
他願意做那個漫長等待的守候者。
可這需要多少時間?
他不知道。
數千年?數萬年?還是直到宇宙的盡頭?
回顧過往,如果不是他主動地、一次次地靠近,一次次地明确表達,西瑟斯或許永遠不會察覺他這份心意。
西瑟斯的注意力,似乎總是被更“具體”的事物占據——任務、訓練、變強、拯救、還有……托雷基亞。
泰羅也無法保證,西瑟斯将來如果真有一天“理解”了愛,他選擇與之攜手的伴侶,就一定會是自己。
愛是自由的。
西瑟斯會愛上誰,會被誰吸引,會與誰産生靈魂的共鳴,不是他泰羅·奧特曼能夠左右或預測的。
他擁有追逐的權利,卻沒有獨占的資格。
這個認知,在近期變得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讓他感到一種隐形的壓力。
他甚至開始注意到一些過去或許被自己有意無意忽略的細節。
比如,曼,這位他敬重、信賴、視爲楷模的哥哥,對西瑟斯的關注與照顧,似乎也超出了尋常戰友或兄弟的範疇。
愛有很多種表現形式。
并非所有人都像他泰羅一樣,情感熱烈外放,恨不得讓全宇宙都知道自己的心意。
曼的愛是沉靜的,内斂的,如同深流,不顯山露水,卻始終存在。他不會說熾熱的話語,不會做出誇張的舉動,但他的目光會在西瑟斯身上停留得更久一些;他會記得西瑟斯在戰鬥或科研中遇到的細微難題,并“恰好”提供關鍵的思路或資料;在西瑟斯受傷或疲憊時,他總能恰到好處地出現,給予最穩妥的支持和理性的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