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攝影棚裏。
鎂光燈閃爍的頻率讓人眼暈。
姬矢準半跪在地上,調整反光闆的角度,鏡頭前的模特是個新人演員,表情有些僵硬。
“放松點。”他透過取景器觀察:“想象你在等人,但對方遲到了。有點不耐煩,又有點期待。”
模特試圖照做,但效果還是不太自然。
姬矢準放下相機,他走到模特面前,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遞過去。
“看這個人。”
照片上是赫律加德。
抓拍的瞬間,他正擡頭看天空,側臉線條利落,眼神卻有點放空,陽光在他發梢鍍了層淺金,耳環反射出細碎光點。
“你看到他的時候是什麽感覺?”姬矢準問。
模特盯着照片看了幾秒,猶豫道:“好帥…咳咳,覺得……他好像在看很遠的地方。明明在眼前,又抓不住。”
“對。”姬矢準收回手機:“現在用這個感覺。你在等一個抓不住的人。”
接下來的拍攝順利多了。
模特的表情裏多了一層若有若無的遊離感,正好契合這次時裝主題“距離”。
收工時已經傍晚。
姬矢準整理器材,助理小姑娘湊過來。
“姬矢老師,剛才照片裏那個人是誰啊?模特嗎?氣質真好。”
“不是模特。”姬矢準拉上相機包的拉鏈:“一個朋友。”
“诶——什麽樣的朋友?”助理眼睛亮起來:“能拍出那種感覺,肯定關系不一般吧?”
姬矢準的動作頓了頓。
“就普通朋友。”他說,語氣平淡。
助理顯然不信,但也沒再追問,她幫忙把器材搬上車,揮手道别。
回程的地鐵上,姬矢準靠着車廂壁,打開手機相冊,他習慣把覺得有意思的瞬間都拍下來,不知不覺存了幾千張照片。
指尖滑動,畫面跳躍——街角的流浪貓,雨天的水窪,黃昏的雲,深夜的便利店。
還有很多赫律加德。
在陽台澆花的赫律加德,蜷在沙發裏看書的赫律加德,吃鱿魚燒時眯起眼睛的赫律加德,睡着時毫無防備的赫律加德。
他什麽時候拍了這麽多?
姬矢準鎖上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地鐵到站,他随着人流走出車廂,刷卡出閘。
夕陽把街道染成暖橙色,風裏有初秋的涼意。
路過那家常去的便利店時,他停下腳步,玻璃門上貼着新推出的限定甜品海報,巧克力熔岩蛋糕。
他想起赫律加德嗜甜的毛病,推門走了進去。
晚上九點,赫律加德家的門鈴響了。
介理正坐在客廳沙發上讀一本很厚的精裝書,聽到鈴聲,眉頭都沒擡。
“小西,你的‘笨笨的朋友’來了。”
廚房裏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響,赫律加德擦着手走出來,白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身上系着一條深藍色的圍裙——這畫面有種怪異的違和感。
他看了眼可視門禁屏幕,确實是姬矢準,手裏還拎着便利店袋子。
門開了。
“給。”姬矢準直接把袋子遞過來:“路過便利店看到的,新品。”
赫律加德接過袋子往裏看,巧克力熔岩蛋糕,兩盒。
還有一袋水果軟糖。
“賄賂我?”他挑眉。
“算是吧。”姬矢準站在門口,沒有要進去的意思:“明天麻煩你了。”
赫律加德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抓住他手腕,把人拽進門。
“喂——”
“進來坐會兒。”赫律加德關上門,松開手:“反正你回去也是一個人發呆。”
姬矢準被說中了。
他确實沒打算立刻回家,原本計劃是整理一下明天的資料,但那些事其實花不了多少時間。
介理從書本上方瞥了他們一眼,沒說話,繼續翻頁。
赫律加德把蛋糕放進冰箱,倒了杯水放在茶幾上,他自己沒坐,而是走到客廳角落那架黑色鋼琴前,掀開琴蓋。
“你會彈鋼琴?”姬矢準有些意外。
“介理哥教的。”赫律加德在琴凳上坐下,手指虛按在琴鍵上:“不過他嫌我彈得沒感情,像個機器人。”
他按下第一個音符。
不是那種優雅流暢的古典樂,而是一段破碎重複的旋律,幾個簡單的和弦來回循環,節奏緩慢,确實有種機械性的冷漠。
但在這冷漠之下,又隐約有什麽東西在湧動——像是被囚禁的躁動,或是被冰封的火焰。
姬矢準聽呆了。
介理放下了書,他靠在沙發裏,閉上眼睛,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合着那詭異的節拍。
旋律在某個不和諧音上戛然而止。
赫律加德收回手,琴鍵還在微微震顫。
“怎麽樣?”他回頭問。
“……很特别。”姬矢準斟酌措辭:“像在講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
“故事都有結局。”赫律加德合上琴蓋:“隻是有些結局你不喜歡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姬矢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雙腿交疊,手肘撐在扶手上。
“明天發布會,你需要我扮演什麽角色?”
他問,語氣突然公事公辦起來:“安靜的陪同者?善于交際的助手?還是單純當個裝飾品?”
姬矢準被問住了,他其實沒想那麽深。
“做你自己就行。”最後他說。
赫律加德笑了,那笑容有點複雜,像聽到了什麽荒唐的笑話。
“我自己。”他重複這個詞,舌尖卷過音節:“你确定?”
“确定。”
“哪怕我會說些奇怪的話?做些奇怪的事?讓你在同行面前丢臉?”
“你不會。”姬矢準說得很肯定。
赫律加德眼裏的笑意淡了些。
他盯着姬矢準,試圖剖開這盲目的信任,看看下面到底是什麽構造。
“你憑什麽這麽認爲?”他輕聲問。
姬矢準沉默了很久。
“直覺。”他最終說,沒躲閃赫律加德的注視:“雖然你說話總是不客氣,做的事也經常讓人摸不着頭腦……但你沒有真的傷害過我。一次都沒有。”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介理忽然笑出聲,那笑聲低沉,帶着某種嘲弄的意味。
“聽見了嗎,小西?”他睜開眼,視線落在赫律加德側臉上:“‘沒有真的傷害過’。多麽天真可愛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