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壓太陽穴,試圖驅散殘存的夢境碎片。
水壺在爐竈上發出低鳴,白色蒸汽從壺嘴噴出,在清晨微光中升騰、消散。
他從櫥櫃取出咖啡罐,擰開蓋子,深褐色粉末散發的苦香彌漫開來。
他舀了兩勺粉,又停頓。
腦内浮現赫律加德那句“黑眼圈再重下去……”。
姬矢準将咖啡粉倒回罐子一半。
水燒開了,他關掉爐火,将熱水注入保溫杯,擰緊蓋子。
沒有咖啡因的早晨會難熬,但或許……他可以試試。
轉身時,視線掃過玄關地面。
那張紙條不見了。
姬矢準僵住。
他明明記得撿起來了,就放在鞋櫃上——昨晚進門時,他随手擱在那兒。
現在鞋櫃表面空無一物,隻有木質紋理在晨光中泛着溫潤光澤。
他走過去,俯身查看地面。
沒有。
拉開鞋櫃抽屜,裏面隻有備用鑰匙和幾卷膠帶。
他回到客廳,檢查茶幾、沙發縫隙、甚至垃圾桶。
紙條消失了。
就像從未存在過。
姬矢準站在客廳中央,保溫杯的溫熱透過掌心傳來,卻暖不了指尖冰涼。
他閉上眼,深呼吸,再睜開。
或許是記錯了。
或許他根本沒撿起紙條,隻是噩夢延續的幻覺。
畢竟昨晚淋雨回來時已經疲憊不堪,精神狀态也不穩定。
他這樣告訴自己,走向工作台。
今天沒有拍攝任務。
他該整理上周的素材,篩選,标注,歸檔,這些工作機械而繁瑣,能占據大腦,讓他不用去想消失的紙條,不用去想那雙與夢中重合的紅瞳。
但當他打開電腦,調出文件夾,目光落在第一張照片上時,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無法按下。
那是一張戰地醫院的内部照片。
簡陋的帳篷,血迹斑斑的地面,醫護人員忙碌的背影。
畫面角落,一個孩子蜷縮在行軍床上,半邊臉裹着繃帶,露出的那隻眼睛空洞望着鏡頭。
姬矢準記得這張照片。
三年前,北非。
沖突剛平息,臨時醫院裏擠滿傷員。
他得到許可進入拍攝,待了整整一個下午,這個孩子是他遇到的第七個傷員,大概八九歲,不說話,隻是睜着眼睛看一切。
按下快門時,姬矢準心想:這孩子大概活不過今晚。
但他沒有留下來确認。
第二天一早,他跟随撤離車隊離開。
後來聽說那個臨時醫院遭到流彈襲擊,傷亡慘重。
他沒去查具體名單。
“記錄本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赫律加德的話在耳邊回響。
姬矢準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忽然覺得惡心。
他猛地起身,沖進衛生間,扶住洗手台幹嘔,胃裏空空如也,隻有酸水湧上喉嚨。
鏡子裏的人臉色慘白,眼下烏青,嘴唇失去血色。
他打開水龍頭,掬水潑臉,冷水刺激皮膚,稍微拉回理智。
他擡頭,與鏡中的自己對視。
你是誰?
這個問題毫無預兆地跳出來。
你是姬矢準,戰地攝影師,住在這間公寓,有個叫赫律加德的鄰居,還有個看起來不好惹的哥哥介理。
證據呢?
記憶。
記憶裏确實有這些。
第一次在走廊遇見赫律加德,青年提着購物袋,鑰匙掉在地上,他幫忙撿起,對方說“謝了”,目光掃過他胸前的相機。
後來幾次偶遇,慢慢熟絡。
介理總是冷着臉,但會給他送便當,因爲“小西讓送的”。
一切都有邏輯,有細節,有溫度。
但爲什麽……
爲什麽那些關于猩紅月亮、崩裂大地、銀紅巨人的夢境如此真實?真實到每次醒來,他都感覺胸口殘留被光線貫穿的灼痛?
爲什麽赫律加德的眼神,偶爾會與夢中那道黑紅影子的眼神重疊?
爲什麽紙條會消失?
姬矢準撐在洗手台邊。
“如果分不清現實和幻覺,”他低聲對自己說:“那就去驗證。”
……
上午九點,姬矢準敲響了對面房門。
他等了半分鍾,門才打開。
介理站在門後,穿着家居服,頭發微亂,顯然剛醒,看到姬矢準,他眉頭立刻皺起。
“什麽事?”
“我想找赫律加德。”姬矢準說。
“他不在。”介理語氣冷淡:“一大早出去了。”
“去哪了?”
介理眯起眼:“我爲什麽要告訴你?”
姬矢準噎住,确實,他沒有立場追問。
“那……他大概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介理說着就要關門。
“等等。”姬矢準伸手抵住門闆:“介理先生,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介理停下動作,打量他幾秒,最終松開門把,抱起雙臂。
“問。”
“你和赫律加德……是親兄弟嗎?”
問題出乎意料,介理挑了挑眉。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隻是好奇。”姬矢準說:“你們長得不太像。”
這是實話。
介理五官鋒銳,氣質冷峻,淚溝明顯,有種曆經世事的滄桑感。
赫律加德則更清冷,淡極生豔,紅瞳更是異于常人。
“不像很正常。”介理語氣沒什麽起伏:“有什麽問題?”
“你們什麽時候搬來的?”
“半年前。”
“從哪裏搬來?”
“外地。”
“具體是哪裏?”
介理盯着他,眼神逐漸危險。
“姬矢準。”他慢條斯理地說:“你是在審問我?”
“不是。”姬矢準後退一步:“我隻是……想多了解你們。”
“爲什麽?”介理上前一步,兩人距離拉近壓迫感彌漫:“因爲小西對你說了什麽?還是因爲你自己開始懷疑什麽?”
姬矢準心髒狂跳。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介理擡了擡下巴,像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你有疑惑,有恐懼。但你不敢直接問小西,所以跑來問我。以爲我會比較好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