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揚州城内,李府。
奢華的廳堂裏,熏香袅袅。
樞密院副使李德裕正襟危坐,撚着自己的山羊胡,頗爲得意地聽着眼前一位仙風道骨的算命先生爲他分析氣運。
“李大人,貧道觀您府上紫氣東升,華蓋罩頂,此乃大貴之兆啊。”
算命先生搖頭晃腦,一臉高深莫測。
“哦?先生何出此言?”
李德裕心中舒坦,臉上卻故作平靜。
“大人您看,如今官家龍體欠安,又無子嗣,汴京的宗室更是被金人一網打盡。”
“爲延續皇族血脈,官家必将從江南大族中選納嫔妃。”
“以大人的地位,您府上的千金,那可是有鳳儀之相,未來貴不可言,母儀天下也未可知啊!”
這番話,簡直說到了李德裕的心坎裏。
他膝下有兩個女兒,皆是待嫁之齡,長女李清岚,次女李清月,個個貌美如花。
若是真能有一個被官家看中,那他李家可就真的是一步登天,成爲皇親國戚了。
至于那個早就和長女定下婚約的洛家小子……
哼,一個不知死活要去跟金人拼命的愣頭青,哪比得上九五之尊的官家?
這婚,必須退!
就在李德裕美滋滋地盤算着未來時,一個清冷又帶着怒氣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父親!您真的派人去洛家退婚了?”
話音未落,一個身穿素雅長裙,氣質如蘭的少女快步走了進來,正是李清岚。
她身後還跟着一個年紀稍小,滿臉好奇的妹妹李清月。
李清岚俏臉含霜,一雙明眸直視着自己的父親,毫不退讓。
“女兒和洛塵的婚約,是爺爺在世時親口定下的,兩家交換了信物,告慰了祖宗。您怎能如此言而無信,随意退掉?”
“這要是傳出去,外人如何看待我們李家?我們李家的百年清譽何在?”
她一上來,就直接占據了道德的制高點,幾句話問得李德裕臉上有些挂不住。
“放肆!”
李德裕老臉一紅,拍案而起,隻能用父親的身份來強行壓制。
“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這都是爲了你好!”
“爲我好?”
李清岚冷笑一聲。
“就是爲了讓我舍棄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去給那個連金人都不敢打,隻知道逃跑的皇帝當妃子嗎?”
“你……”
李德裕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姐姐,你怎麽能這麽說官家呢?”
一直躲在後面看戲的李清月終于忍不住跳了出來,她走到父親身邊,挽住他的胳膊,嬌聲道:
“能進宮當娘娘,那是多大的福分啊!光宗耀祖呢!”
她看向李清岚,眼中滿是嫉妒和不解:
“姐姐,洛家現在都什麽樣了?洛伯伯和洛雲,洛文,洛武哥哥都戰死了,就剩洛塵一個,他還非要去送死。你跟着他,以後能有什麽好日子過?”
李清岚沒有理會妹妹,隻是固執地看着自己的父親。
在外人看來,洛塵或許是個遊手好閑的纨绔子弟。
但隻有她知道,那個看似玩世不恭的少年,胸中藏着怎樣的丘壑。
他總能說出一些聞所未聞的道理,做出一些匪夷所思卻又精巧無比的物件。
他的眼界和見識,遠超她見過的任何同齡人。
“父親,我再說一遍,這門婚事,我不同意退。”
李清岚的語氣斬釘截鐵,“您要是執意如此,女兒也隻好效仿古時烈女,一根白绫了卻此生,看您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你!你這是要逼死爲父啊!”
李德裕氣得渾身發抖。
就在父女倆僵持不下,廳堂内氣氛凝重到極點的時候。
一個下人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血色盡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老……老爺!不好了!金……金人打過來了!”
“什麽?!”
李德裕渾身一顫,手裏的茶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金兵打到哪了?”
“揚州城外……城外二十裏的關卡……已經被攻占了!聽說……聽說官家得到消息,已經……已經在碼頭準備登船南下了!”
此話一出,整個李府瞬間炸開了鍋。
“快!快收拾東西!”
李德裕再也顧不上什麽皇後娘娘了,他驚慌失措地大喊:
“把金銀細軟都帶上!快!我們馬上出城上船!去臨安!”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亂作一團的時候,李清岚卻反而冷靜了下來。
她秀眉微蹙,清喝一聲:“都别慌!”
她快步走到那名下人面前,沉聲問道:“你看清楚了?來的金人有多少人馬?可有大軍旗号?”
那下人早已吓傻了,隻是一個勁地搖頭。
李清岚轉身對已經亂了方寸的父親分析道:“父親,您想,金人大軍主力不久前還在淮河以北,就算勢如破竹,也不可能這麽快就兵臨揚州城下。這很有可能隻是一小股迷路的斥候,虛張聲勢罷了!”
“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麽!”
李德裕此刻已經被恐懼沖昏了頭腦,哪裏還聽得進女兒的分析。
“金人殺人不眨眼!萬一城破了,我們都得死!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推開女兒,親自跑去指揮下人打包家産,準備逃命。
李清岚看着父親和滿府下人驚惶失措的樣子,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失望。
李府上下,一片雞飛狗跳。
箱籠被胡亂地從庫房裏拖出來,名貴的瓷器、字畫被下人們像扔垃圾一樣塞進去。
李德裕扯着嗓子,指揮着衆人先搬金條,再搬銀錠,至于那些笨重的古董家具,全都棄之不理。
他的小妾和次女李清月也哭哭啼啼地,将自己的首飾和私房錢往包袱裏塞。
整個府邸,都籠罩在一種末日降臨般的恐慌之中。
隻有李清岚,靜靜地站在庭院的廊下,看着這荒誕的一幕,一言不發。
她的心,一點點冷了下去。
這就是她引以爲傲的家,這就是她曾經敬重的父親。
在真正的危險面前,所謂的百年清譽,所謂的禮義廉恥,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大小姐,您……您怎麽還不收拾啊?”
一個老媽子焦急地跑過來勸她。
李清岚沒有回答,隻是擡起頭,望向北方。
她不知道洛塵現在怎麽樣了。
但她相信,那個男人,絕不會像她父親和滿朝文武一樣,聞風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