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淬盯着那名洛家軍軍官,沉默了片刻。
帳外。
潰兵們的哭喊聲此起彼伏。
他的幕僚在旁邊急得直跺腳:
"都統,您倒是說句話啊!"
陳淬擺了擺手,示意他閉嘴。
他在想一個問題。
東京留守司名義上有十萬大軍,聽起來聲勢浩大。
可實際上呢?
真正的精銳禁軍,滿打滿算也就五萬。
剩下那些地方軍、義軍改編的雜牌,戰鬥力能有多少?
現在王燮的兩萬主力,一夜之間就被洛家軍打得稀爛。
這說明什麽?
說明杜充對上洛家軍,根本沒有想象中那麽強。
更何況,杜充這人是個什麽貨色,陳淬心裏清楚得很。
掘開黃河淹金軍,結果淹的全是自己人。
東京留守的損失比金人大了百倍不止。
東京守不住就跑,把幾百萬百姓扔給金人。
這種人,能有什麽前途?
跟着他混,遲早得完蛋。
反觀洛塵。
年紀輕輕,卻屢次擊敗金軍,連完顔宗望,完顔撻懶都在他手裏吃過虧。
現在又用千人夜襲,就打垮了杜充的兩萬大軍。
這份本事,這份魄力,才是真正的名将之姿。
陳淬想通了。
他站起身,對着那名洛家軍軍官深深一拜。
"請轉告洛大帥,陳淬願率麾下一萬弟兄,歸附麾下!"
幕僚當場就傻了:
"都統!您這是……"
"閉嘴!"
陳淬轉頭瞪了他一眼:
"杜充那厮,掘河淹民,棄城逃亡,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洛大帥年少英雄,屢敗金軍,才是真正的忠臣良将!"
"我陳淬今日歸附,不是貪生怕死,而是擇明主而事!"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聽得幕僚一愣一愣的。
更聽得前來問話的士兵一臉震驚。
那名洛家軍軍官也沒想到陳淬不僅讓路,甚至還要來投奔。
我們洛家軍真是太強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抱拳:
"陳都統深明大義,我家大帥必定欣喜!"
"請稍候,我這就回去禀報!"
士兵轉身離去。
陳淬長出一口氣,感覺渾身都輕松了。
……
廬州。
杜充的帥營,正在收拾行裝。
他的前鋒已經接管了真州,他正準備拔營前往真州,給朝廷上上壓力。
然而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匆匆跑了進來。
"大帥!王燮将軍來信,說盱眙防禦太強,需要增援!"
杜充端着茶碗的手一頓。
他眉頭一皺:
"增援?他們有足足兩萬人還要什麽增援?"
"他想幹什麽?造反嗎?"
杜充冷哼一聲,把手往桌上一拍。
"回信給他,讓他老老實實打仗,别給我整這些花樣!"
傳令兵剛要退下,又一名傳令兵沖了進來。
"大帥!不好了!王燮将軍戰敗,大軍潰散!"
"什麽?"
杜充聽到這話,直接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傳令兵的衣領。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傳令兵吓得臉都白了:"王……王燮将軍戰敗,大軍潰散……"
"放屁!"
杜充一把将他推開,指着他的鼻子罵道。
"兩萬大軍,攻一個小小的盱眙,怎麽可能會敗?"
"這一定是王燮那厮搞的鬼!"
"他肯定是想賣了我,去投降金人!"
杜充越想越氣,當場就下令。
"來人!傳我将令,撤了王燮的職!讓他給我滾回來!"
旁邊的幾個留守司屬官連忙勸道:
"大帥,會不會是真的有什麽意外……"
"真個屁!"
杜充根本不聽,揮手打斷了他。
"我杜充帶兵這麽多年,什麽場面沒見過?"
"兩萬人打一個盱眙,還能打輸?"
"這王燮分明是想詐我!讓我多給他兵馬。"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裏,又陸續來了幾封戰敗的軍情。
杜充全都當成了假消息,連看都不看,直接扔進了火盆裏。
并且催派心腹,立刻去奪了王燮的兵權。
直到……
一名駐紮在盱眙附近的将領派人來報。
"大帥!屬下在路上發現大量潰兵,全是王燮将軍麾下的弟兄!"
"他們說,昨夜洛家軍夜襲大營,王燮将軍兵敗如山倒,現在不知所蹤!"
杜充此時剛上馬,準備啓程前往真州。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你說什麽?"
那名士兵咽了口唾沫,硬着頭皮又重複了一遍。
杜充的腦子裏嗡的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缰繩從指間滑落,他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幹,整個人一軟,直挺挺地就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大帥!”
“快!護住大帥!”
旁邊的親兵們魂飛魄散,七手八腳地撲上去,總算是在他摔到地上前,将他堪堪架住。
杜充雙腳虛浮地踩在地上,眼神失了焦,嘴巴無意識地張合着,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兩萬人。
兩萬精銳。
就這麽沒了?
過了大概一刻鍾。
得知消息的留守司屬官紛紛問詢而來,默默看着躺在床上的杜充。
"大帥……"
其中一人見杜充臉色好轉,立馬小心翼翼地湊了上去:
"現在該怎麽辦?"
杜充咬着牙,眼珠子都紅了。
"洛塵!洛塵這個狗賊!"
"他竟敢……竟敢……"
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
他的話還沒說完,又一名傳令兵沖了進來。
"大帥!陳淬都統……陳淬都統帶着一萬人,投降洛塵了!"
"什麽?!"
杜充剛緩了一口氣,再次怒火攻心,直接昏迷了過去了。
過了足足半個時辰,杜充才再次醒來。
醒來後,杜充頭疼欲裂。
帳内一片死寂,幾個屬官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睜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帳頂的橫梁,之前那種被人愚弄的暴怒已經退得一幹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氣。
兩萬精銳,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陳淬帶着一萬人,轉頭就投了洛塵。
這一加一減,他手裏還能打的牌,已經不多了。
洛塵……
提起這個名字,杜充幾天前還不屑一顧。
現在光是想想,就已經讓人隻冒冷汗。
這已經不是什麽疥癬之疾,而是能要他命的心腹大患!
“大帥,我們還去真州嗎?”
再去真州?給朝廷施壓?
他現在拿什麽去?拿自己的項上人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