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月懸于墨色天幕，血色光暈漫過天地，将地面的碎石、枯木都染得泛着冷紅。
秦汐立在空地中央，一身黑衣裁剪利落，衣擺被夜風拂得微揚，肩線繃得筆直，透着股不容侵犯的勁氣。
她右手緊握着青色長劍，劍身泛着澄澈金光，光紋順着劍脊流轉，在紅月下撞出冷冽又耀眼的亮色。
青色劍尖斜指地面，鋒芒刺破周遭的死寂，連纏上來的黑霧都似被這劍光逼得退了幾分。
無數魔物如潮水般鎖死了少女所有的退路。
上空的魔物形體模糊如濃墨，嘶吼着往下壓，黑霧在紅月下拖出長長的陰影；地面的魔物則貼着碎石匍匐而來，爪子刮過石面發出刺耳聲響，腥氣混着夜風鑽進鼻腔。
可秦汐卻連眼睫都沒顫一下。
少女擡眸掃過四周時，眼尾映着紅月與劍光，眼中藏着不肯後退半步的狠勁。
她微微沉肩，握劍的手穩如磐石，腳跟在地面輕輕一碾，衣擺随動作劃出利落的弧線。
明明是被魔物環伺的絕境，她的身影卻在紅月、劍光與黑霧的交織裏，美得孤絕又堅強。
黑衣少女仿佛不是身陷重圍，而是以劍爲界，正等着與這滿場魔物，一分天地勝負！
————
師徒二人的論道結束以後，龍在天趁秦安不注意，指尖忽然凝出一道淡金色光帶，輕輕裹住秦安的腰際。
龍在天足尖輕點地面，未等秦安反應，便帶着他直沖天際，轉瞬便突破雲層，朝着萬裏高空而去。
越往上，風勢越烈，裹挾着高空特有的寒氣，刮在秦安臉頰上像細針輕刺，裸露的手腕很快便泛起一層薄紅。
雲絮不再是低空時的蓬松模樣，它們已被強氣流扯成細碎的絲縷，擦過衣袂時隻留下轉瞬即逝的涼感。
周遭的聲響也似被這極緻的高度吞噬，隻剩一片近乎真空的寂靜。唯有光帶散發出的微弱暖意，勉強爲秦安驅散了幾分寒意。
秦安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的光帶，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連呼吸都變得滞澀。
他顫着目光往下看，萬裏之下的景象已經縮成了一幅青綠交織的畫卷。
無邊無際的平原如翡翠般鋪展，成片的森林濃綠似絨毯，起伏的山脈則像沉睡的青黑色巨龍……唯有那座神劍宗外圍的黑色城池，如一塊方正的墨玉巍然矗立，城牆的輪廓在雲霧間時隐時現，卻仍能看出其規模的龐大與莊嚴。
可這份壯闊絲毫壓不住秦安心底的驚悸，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虛空，仿佛隻要光帶稍松，他便會墜入無盡深淵。
秦安慌忙地收回目光，臉色煞白。
這可比秦汐帶他禦劍飛行還要“得勁兒”啊！
此時，高空的天色已是極深的靛藍，連朝陽都似隔了一層薄紗，失去了暖意，隻灑下幾縷清冷的光暈。
遠處偶有流光劃過，似乎是神劍宗禦劍飛行的弟子。
可在這萬裏高空的映襯下，他們的身形細如塵埃，更爲秦安增添了幾分孤懸無依的恐懼。
少年忍不住往師父身邊靠了靠，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發顫。
“師、師父，這裏……有點高哈。”
龍在天感知到他的不安，放緩了升空的速度，聲音透過凜冽的風傳來，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意。
“别怕，有師父在。”
過了一會兒……
“乖徒弟，走好哈！”
“WC！”
“師父！你真他媽該死啊！”
“死老頭！臭老頭！臭不要臉的！”
“嗚哇！！！媽媽！媽媽！”
“我想媽媽啦！”
“我要回家！！！”
“啊！！！”
身體驟然失重的瞬間，秦安的哭喊猛地炸開，混着呼嘯的風灌向天際。
他四肢亂揮，指尖隻抓得到冰冷的風，衣擺被氣流扯得獵獵作響，頭發倒豎在腦後。
下方的大地正以吓人的速度逼近，原本模糊的青綠漸漸分出層次。
平原上的田埂、森林裏的樹尖、黑城牆上的磚縫，一點點在視野裏清晰。
秦安的叫喊瞬間變調，帶着哭腔的“我不想英年早逝啊”被風撕得零碎，心髒像要從喉嚨裏跳出來，連牙齒都控制不住地打顫。
斜上方的雲層裏，龍在天周身裹着層極淡的靈光，身影隐在雲絮後，與秦安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同步下墜。
他緊盯着少年的背影，指尖也懸着縷淡金色的微光，随秦安的下墜節奏微微搖晃。
隻要少年的氣息稍有紊亂，那道光便能立刻纏上去。
風卷着龍在天的衣角，卻沒讓他有半分晃動。
龍在天就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将高空可能出現的亂流與危險，都擋在了秦安看不見的地方。
“修士達到二階凝氣境便可禦物，化元境更是可以嘗試禦物飛行，你就借此機會試試吧。”
“加油哦，我可不會出手救你，死了我就換下一個弟子。”
龍在天帶着點笑意的聲音傳入秦安識海，也令秦安漸漸冷靜了下來。
師父說得沒錯，他現在确實需要學會禦物飛行了！
念及至此，秦安強壓下心中的恐懼，擡手喚出了噬魂槍。
之所以不拿更熟悉的裂山槍，是因爲裂山槍早就在與那些黑衣人的戰鬥中布滿裂痕，一旦向其注入真元，槍身便會盡數碎裂。
别問秦安是怎麽知道的。
風還在耳邊狂嘯，秦安攥着噬魂槍的掌心滿是冷汗，槍身冰涼的觸感卻讓他多了幾分底氣。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着胸腔裏的慌亂，按照平日修煉時的法門，将體内凝練的真元一點點往槍身渡去。
起初真元剛觸到槍身，便像遇到阻礙般散了大半，噬魂槍隻微微震顫了一下，連帶着下墜的速度都沒減緩分毫。
秦安心頭頓時一緊，咬着牙加大了真元輸出。
就在這時，少年忽然想起之前秦汐告訴過他的，化元境修士禦物飛行時的訣竅：要讓真元與器物建立聯結，而非單純的力量灌輸……
随後，秦安試着放緩真元流速，讓那股暖流順着槍柄紋路慢慢滲透，腦海裏努力回想平日握槍修煉的感覺，試圖将自己的氣息與噬魂槍的氣息融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槍身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共鳴，淡紫色的槍芒在槍尖邊緣一閃而過。
秦安心中一喜，連忙集中精神，順着那絲共鳴引導真元，試着讓槍身朝上托舉。
可剛有動作，下墜的慣性便讓他重心不穩，整個人跟着槍身晃了晃，差點脫手。
風灌進嘴裏，秦安嗆得咳嗽兩聲，卻仍沒放棄。
他調整呼吸，将真元分成兩股，一股穩住槍身，另一股順着手臂蔓延到周身，借着槍身的力道一點點對抗重力。
槍身的震顫漸漸變得規律，淡紫槍芒也逐步穩定了下來。秦安能清晰地感覺到，噬魂槍身正帶着他慢慢減緩下墜速度。
他試着微微轉動手腕，引導噬魂槍往左側偏移。起初動作生澀，槍身還晃了晃，可多試幾次後，竟真的能勉強控制方向。
下方的景物不再是飛速逼近，而是緩緩鋪展開來，秦安甚至能看清森林裏穿梭的飛鳥。
他心中的恐懼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興奮。
秦安試着加大真元輸出，讓槍身托着自己再往上提了提，雖然高度沒升多少，卻實實在在擺脫了自由落體的狀态。
當噬魂槍終于穩定地托着他懸停在半空中時，秦安大口喘着氣，手心的汗浸濕了槍柄，卻死死攥着不肯松開。
少年低頭看了眼腳下的大好風景，又擡頭望向雲層深處，聲音雖然還有些不穩，卻終于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師父！我做到啦！”
“不錯，我也不用換徒弟了。”
秦安：?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