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手牽着手,踏過熟悉的籬笆小院,那間承載了秦安整個孩童時代的草木屋靜靜矗立在眼前。
時光仿佛在此刻重疊,舊日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卻又被掌心那份真實的、微涼的柔軟輕輕拉回現實。
屋旁,那棵他最喜愛的桃花樹,如今已枝繁葉茂,絢爛盛放。一樹粉霞,灼灼其華,與這甯和的小鎮風光相得益彰。
微風拂過,帶起幾片柔軟的花瓣,紛紛揚揚地旋落,如同下了一場溫柔的粉雪,掠過他們的肩頭發梢,帶着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清香。
一片花瓣恰好打着旋,落在秦汐如墨的發間,點綴在那片烏黑之上,平添了幾分嬌柔。
她下意識地擡眸,望向那滿樹繁花,清冷的眸子裏倒映着那片爛漫的粉雲,唇角不由自主地、極其自然地微微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如同冰湖初融時第一縷漣漪,幹淨而驚豔,帶着一種不自覺的、被美好事物觸動後的純粹欣悅。
秦汐微微攥緊了握着秦安的手,那細微的力道,像是一片羽毛輕輕搔刮在他的心尖。
秦安似有所感,心湖也随之蕩漾。
他側過頭,目光從桃花樹上移開,落在身旁人比花嬌的側臉上,看着她唇邊那抹罕見的、毫無雜質的笑意,隻覺得眼前萬千繁華,也不及她此刻眉眼微彎。
他更加握緊了掌中柔荑,仿佛要将這份暖意與悸動牢牢鎖住。
秦安停下腳步,站在草木屋前,站在紛飛的桃花雨下,目光溫柔地凝視着秦汐,聲音低沉而醇和,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珍重與歸屬感,輕聲道:
“我們回家了。”
簡單的五個字,卻仿佛蘊含着千鈞重量和無限的溫暖。
這裏不僅是他肉體記憶的歸宿,如今,更是他想要安放這份初萌情愫的起點。
有她的地方,似乎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家”。
秦汐聞言,轉回目光迎上他的視線。
他眼中的溫柔與堅定,以及那句“回家”,如同最暖的風,徹底吹散了她眸底最後一絲冰霧。
秦汐沒有說話,隻是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輕輕點了點頭。
桃花依舊紛落,靜谧而美好,将兩人的身影溫柔包裹。
這一刻,時光靜好,仿佛外間所有的紛擾、禁海的恐怖、修爲的困惑都被暫時隔絕,隻剩下這座小院,這樹桃花,和掌心交握、彼此确認的兩個人。
————
兩人一同擡手,輕輕推開了那扇熟悉的木門。
“吱呀——”
門軸發出柔和的輕響,仿佛一聲沉睡已久的歎息。屋内的景象随着門扉的開啓,緩緩映入眼簾。
時光在這裏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切擺設都維持着他們幾個月前離開時的模樣,分毫未變。
那張粗糙的木桌,那幾張磨得光滑的竹椅,牆角堆放的幾捆幹草藥,甚至空氣中漂浮的、在光線中舞蹈的細微塵埃……都定格在了過去的某一刻,靜谧得讓人心頭發酸。
他們不知道這是王大夫無上神通的事先布置,還是這方小世界自有其玄奧法則。
因爲此刻,他們無心探究。
他們隻清晰地感知到,屋外物是人依舊,而屋内,唯有他們兩人心與心之間的距離,與昔日已截然不同,悄然拉近。
近得能聽到彼此呼吸間細微的悸動。
秦汐的目光柔和地掃過屋内每一處熟悉的角落,清冷的眸子裏漾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的波光。
從秦國都城兩人的不幸遭遇,到傳承秘境中的獨自曆練,再到如今重回這夢開始的地方,種種情緒交織,最終化作了眼底一層淺淺的、晶瑩的水霧,爲那雙眸增添了幾分動人的朦胧。
她拉着秦安的手,走到那張木桌旁,自己先輕輕坐下。
然後,秦汐擡起另一隻手,用指尖極輕地拍了拍身旁空出的位置,動作帶着一絲罕見的、近乎少女的嬌憨與期待,仰頭望着他,眼神清澈而依賴。
秦安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怎會拒絕?
于是便從善如流地在她身旁坐下。
木凳并不寬敞,兩人肩臂不可避免地輕輕相貼,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和細微的脈搏跳動。
無言,卻滿是情話。
一種安甯而飽滿的情緒在小小的屋内靜靜流淌。
秦汐似乎極爲享受這份失而複得的靜谧與親密,她甚至像個小女孩般,悄悄地、開心地輕輕晃了晃懸空的雙腿,裙裾微揚,拂過他的衣角。
随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從儲物戒中光芒一閃,取出一本紙張泛黃、邊緣微卷的古籍——
正是她第一次踏入這間小屋,坐在同樣位置翻閱的那一本。
秦汐将書冊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随後側過頭看着秦安,眼眸彎彎,聲音裏帶着一絲輕快的、幾乎是雀躍的語調:
“我們一起看書吧?”
這樣的時光,于他們而言,實在是太過奢侈和珍貴。
尤其是在接過那沉重無比的對抗道外種的重擔之後,每一刻的甯靜都如同偷來的甘泉。
秦安看着她眼中閃爍的、幾乎從未有過的明亮光彩,心中滿是憐惜與寵溺。
他揚起唇角,鄭重點頭:“好。”
于是,兩人便就這樣肩并肩,頭幾乎靠在一起,共同翻閱起那本古老的冊子。
陽光從窗外帶着桃花的香氣溜進來,溫柔地鋪灑在書頁上,也爲他們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書頁沙沙,歲月靜好。
直到某一頁,一行古樸的字迹映入眼簾:
“故地重遊,好似刻舟求劍。”
兩人的目光同時在這行字上停頓了片刻。
随即,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們都很喜歡這句話。
刻舟求劍,固然徒勞。
但求的或許本就不是那沉入水底的劍,而是當初那一刻,船上的人,那份心境,那段時光。
而他們此刻,故地重遊,尋的亦非往昔,而是在這物是人依舊的舊舟之上,以彼此爲印記,刻下屬于他們此刻的、共同的心境與嶄新的時光。
劍雖沉,舟已行。
但握劍之人,此刻正并肩同行。
這便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