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秋在萬道閣中徜徉良久,于數部闡述生命枯榮與天地循環的古籍中頗有所得,隻覺得體内乙木靈力愈發精純活潑,對先天乙木神體的感悟也更深了一層。
他心滿意足地合上玉簡,将其歸還原處,這才踏着漸沉的暮色,不疾不徐地返回第十導師隊的駐地。
夕陽的餘晖将雲層染成瑰麗的紫金色,爲靈秀的駐地披上了一層溫暖的薄紗。
然而,當葉秋步入那被聚靈古樹龐大樹冠籠罩的核心區域時,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
往日裏,此時或許會有三兩人在樹下對弈、切磋,或是獨自冥想,但今日,蕭晨、雲舒、夏宸瑤、蘇柔、諸葛明五人,竟齊刷刷地圍坐在那方天然形成的青灰色石桌旁,個個神色沉凝,連古樹灑下的柔和光暈都仿佛變得清冷了幾分。
“葉秋,這邊。”
蕭晨率先看到他,沉穩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了些。他示意了一下石桌上那個明顯的空位——正好在夏宸瑤和諸葛明之間。
葉秋心下微奇,面上卻依舊帶着溫潤的笑意,步履從容地走過去,拂了拂青衫下擺,安然落座。
“看諸位神情,莫非是發生了什麽棘手之事?”
他的目光徐徐掃過衆人:蕭晨抱臂而坐,眉頭微鎖,指節無意識地輕叩着光滑的石桌面;雲舒身姿挺直,冰藍色的眼眸中寒意更盛,仿佛凝結着萬載不化的玄冰。
蘇柔秀眉輕蹙,纖長的手指交疊放在膝上,溫柔的臉上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憂色;就連平日裏最是跳脫不羁的諸葛明,此刻也正襟危坐,雙手珍重地捧着他那裂紋已基本消失、靈光流轉更勝往昔的周天星盤,一臉“天機不可洩露”的肅穆。
而坐在他左側的夏宸瑤,雖依舊明豔如火,此刻卻用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着桌面,嬌俏的臉上帶着罕見的、陷入深思的嚴肅。
蘇柔見人到齊,便擡起眼簾,輕聲開口,那如水般溫柔的聲音裏,此刻卻融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葉秋師兄,你回來得正好。”
“方才我在靜室中打坐,藉由萬木長春體感應周遭生命氣息的流轉,忽然察覺到……學院範圍内,有不下五處地方,其内的生命本源正在以一種異常且驚人的速度衰敗、流逝……”
葉秋聞言,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神色變得鄭重。生命氣息如此劇烈且異常地降低,往往意味着本源受創,甚至是瀕死之兆。
他沉吟道:“若是偶爾一例,或可解釋爲哪位同門修行急于求成,以緻走火入魔,靈力反噬跌境……”
“問題就在于,并非孤例!”
夏宸瑤接過話頭,語氣幹脆利落,帶着她特有的敏銳。
“我和蘇柔姐姐仔細核對過方位與時間,這幾處生命氣息的衰敗,幾乎是在同一時段開始,而且衰減的速度曲線、那種令人不适的枯萎感,都極爲相似!就像是……被同一種詭異的手段同時抽取了生機!”
她說話間,指尖在桌上劃出幾道無形的軌迹,仿佛在模拟那衰敗的路徑。
蕭晨沉聲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學院卧虎藏龍,高層神念更是足以覆蓋八方,監察細微。如此明顯的異常能量波動與生命流逝,他們絕無可能毫無察覺。”
“這才是最令人費解之處。”
雲舒清冷開口,話語如冰珠落于玉盤,帶着徹骨的寒意。
“他們爲何隐而不發,按兵不動?是未能洞察根源,還是……另有考量?”
她那雙冰藍眼眸掃過衆人,最後落在了諸葛明身上。
頓時,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齊刷刷地投向了在場唯一精通推演蔔算之道的諸葛明。
夏宸瑤幹脆側過半個身子,目光越過端坐中間的葉秋,直接鎖定另一側的諸葛明,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喂,神棍!别抱着你那剛修好的寶貝盤子發呆充高手了!趕緊的,運轉你的周天星盤算一算,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是不是無面神教那些陰魂不散、見不得光的家夥,又在暗地裏搞什麽惡心人的勾當?”
諸葛明被點了名,這才從那種“神合星盤、意遊太虛”的狀态中被強行拉回現實。
他先是習慣性地想擡手捋一捋胡須以增仙風道骨之感,手擡到一半才驚覺自己唇上颌下光潔無比,隻得順勢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強行挽尊地幹咳一聲,神色肅然道:
“咳咳,夏師妹稍安勿躁!天機缥缈,因果錯綜,豈是兒戲?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待貧道甯心靜氣,運轉周天星鬥秘法,爲爾等細細觀之,撥雲見日!”
說罷,諸葛明閉上雙眼,口中開始念念有詞,是一些晦澀難明的古老星訣。
随着他的吟誦,周身漸漸泛起淡銀色的星辰光輝,與懷中周天星盤上流轉的璀璨靈光交相輝映,融爲一體。
星盤之上,無數細小的光點如同被喚醒的繁星,次第亮起,開始沿着某種玄奧無比的軌迹緩慢而堅定地推演、排列、組合,仿佛在重構一片微縮的宇宙星圖。
片刻之後,諸葛明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竟似有真實的星河流轉之象一閃而逝。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放松下來,語氣帶着幾分笃定:“幸不辱命!縱觀學院整體之氣運命數,磅礴浩大,根基穩固,如旭日東升,并無傾覆動蕩之陰霾籠罩。”
他指尖在星盤上那片明顯顯得晦暗、污濁的區域重重一點,語氣轉爲冷厲:“然,此間作祟之氣息,星象顯示爲陰蝕污穢,詭谲歹毒,專司侵蝕生靈本源生機,其性其質,與吾等前番剿滅之無面神教妖人手段,堪稱同源而出!大抵,又是這群見不得光的鼠輩無疑!”
“既已确定是無面教作祟,那學院高層與諸位導師爲何依舊置之不理?”
蕭晨抓住問題的核心,立刻追問。這也是在場所有人心中的最大疑團。
諸葛明神色再次變得凝重,他深吸一口氣,雙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在星盤上急速點動、劃撥,催動着更深的推演。
不久後,諸葛明額頭上漸漸沁出細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顯然這番窺探涉及更高層次的天機,對他負擔不小。
半晌,他有些脫力地停下動作,胸口微微起伏,但臉上卻露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混合着震驚、恍然以及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
“高層與導師們的具體意圖與布局……”他喘了口氣,聲音帶着些許沙啞。
“被一層更爲宏大、更爲晦澀的命運迷霧所籠罩,以貧道如今之能,難以完全洞徹其全貌。”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掃過石桌旁的每一位同伴。
“但是!星盤給予的啓示明确無比——解決此次詭異事件的關鍵因果線,正牢牢系于我等六人之身!他們……似乎對此早有預料,甚至對現在的局面,懷有某種期許!”
此言一出,石桌周圍頓時陷入了一片奇異的寂靜。隻有古樹葉片的沙沙聲和遠處隐約的靈泉叮咚聲依稀可聞。
夏宸瑤美眸中先是閃過一絲愕然,随即迸發出銳利如凰炎般的光芒:“你的意思是……這并非疏忽,而是學院,或者說兩位導師,故意留給我們的一場考驗?”
“看來,事實便是如此了。”
蕭晨緩緩點頭,沉穩的目光中,屬于太虛戰體的磅礴戰意開始不受控制地升騰起來,周身空間都泛起細微的漣漪。
“既然這是上面的意思,那我等便沒有回避的理由。正好,可以檢驗一番近日所學。”
雲舒周身的空氣仿佛驟然降溫,一股純粹而凜冽的光明氣息在她指尖萦繞,她的話語簡潔卻充滿力量。
“可親手淨化污穢,求之不得。”
葉秋溫潤的嗓音适時響起,如同古木安撫着躁動的靈氣:“既然如此,我等便自行探查,見機行事。”
“蘇柔師妹與我對生命氣息感知最爲敏銳,可負責追蹤源頭,鎖定具體位置與受影響者的狀态。諸葛明兄坐鎮中樞,負責推演天機,預警吉兇,洞察可能存在的陷阱與幕後黑手。”
“蕭晨師兄與雲舒師姐實力最強,負責策應攻伐,應對突發戰鬥。宸瑤師妹的凰炎剛猛迅疾,可居中機動,随時支援各方。諸位以爲如何?若有變故超出掌控,再向導師求援亦不遲。”
蘇柔輕輕點頭,柔聲道:“葉秋師兄安排得極爲周全,我無異議。”
“妙啊!此計大善!”
諸葛明此刻已從推演的消耗中恢複了些許精神,聞言立刻又帶上了那點招牌式的神棍得意,他輕輕撫摸着溫潤的星盤,仿佛在撫摸情人的臉頰。
“有貧道執掌星盤,洞察先機,趨吉避兇,定能讓那些無面教的鼠輩無所遁形,栽個大跟頭!嘿嘿,此乃我等一試鋒芒,證明第十導師隊絕非浪得虛名的天賜良機!”
意見在此刻高度統一。
六位年輕的送葬者,在暮色四合、古樹靈光的默默見證下,做出了一個大膽而堅定的決定——
不再被動等待,而是主動出擊,依靠自身的力量去揭開學院内生命氣息詭異衰敗的謎團,直面那潛藏在陰影之中的無面神教威脅!
一股混合着臨戰前的微微緊張、對未知挑戰的興奮以及彼此信任而産生的昂揚鬥志,在六人之間無聲地流轉、彙聚。
聚靈古樹似乎也感應到了這股決意,枝葉無風自動,灑下更加濃郁的靈光,仿佛在爲他們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