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躺在冰冷與虛無的交界處,每一次呼吸都扯動着千瘡百孔的軀體,帶來撕裂般的劇痛。視野模糊,耳中嗡鳴,唯有殘存的意志如同風中殘燭,倔強地燃燒着。
“不能倒下……”
他咬緊牙關,齒縫間溢滿腥甜。意念沉入體内,強行催動那近乎幹涸的靈力和散亂的神魂。
《輪回槍訣》的心法艱難運轉,如同生鏽的齒輪,發出晦澀的摩擦聲。一絲絲微弱的灰白輪回之氣自破碎的經脈中滋生,緩慢流淌,所過之處,那蘊含破滅意蘊的傷勢開始被一點點磨滅、轉化。
與此同時,融入領域的生命法則也被激發,一股溫潤包容、充滿生機的翠綠光華自他心髒處亮起,如同初春的嫩芽,頑強地對抗着死亡與終結,滋養着破損的髒腑,修複着斷裂的骨骼。
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如同将破碎的瓷片一點點粘合。但他沒有停下,意志如同磐石,承受着刮骨療毒般的煎熬。
他顫抖的左手,死死摳入身下尚存的暗紅金屬地面,五指因用力而深深嵌入。右臂則掙紮着,帶動着仿佛不屬于自己的身軀,一點點弓起,試圖撐起上半身。全身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仿佛随時會徹底散架。
汗水、血水混合着灰塵,從他額角滑落,滴入身下那片新生的虛無,瞬間消失無蹤。
一次,兩次,三次……
他失敗了數次,每一次牽動傷勢都讓他眼前發黑,幾乎暈厥。但他沒有放棄,那雙混沌色的眼底,金色的道紋如同不甘熄滅的餘燼,始終閃爍着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終于,他憑借着一股不屈的蠻勁,猛地一個挺身,單膝跪立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再次噴出一小口淤血,身體劇烈搖晃,仿佛下一刻就會重新栽倒。
他毫不猶豫地将彎曲的殛天龍槍猛地往地上一拄!
“铛!”
槍尾與地面撞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成爲了他此刻唯一的支撐。
他借助這股力量,穩住了搖搖欲墜的身形,另一條腿也艱難地擡起,最終,以槍駐地,顫巍巍地,重新站了起來!
盡管身形佝偻,盡管渾身浴血,盡管氣息微弱如螢火,但他終究是站起來了!站在那片被抹殺的虛無邊緣,站在戮神台古老的土地上,站在始祖秦戮的面前。
他擡起頭,沾染血污的臉上,眼神卻銳利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練,更加深邃。
他死死盯着遠處那尊依舊靜立的暗金枯骨,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帶着血腥氣的低吼:
“再來!”
少年聲音沙啞,卻透着一股斬釘截鐵、百死不悔的戰意。
然而,預想中如同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并未降臨。
戮神台上一片寂靜,隻有秦安粗重喘息聲和血液滴落的細微聲響。
那尊暗金枯骨,眼眶中的幽白火焰平靜地跳躍着,仿佛在仔細打量着這個頑強得超乎想象的後輩。
過了好幾息,一道帶着難以言喻意味的古老意念,才緩緩蕩開,不再是之前的冰冷與肅殺,反而透着一絲……溫和?
“夠了。”
秦戮的意念響起,打斷了秦安蓄勢待發的姿态。
“你,做得不錯。”
這簡單的幾個字,卻讓秦安微微一怔。
“方才那一槍……” 秦戮的意念繼續傳來,平淡地陳述着一個事實。
“渡劫境能接下者,十不存一。”
“你,七階虛空,未隕,未廢,已屬奇迹。”
秦安瞳孔微縮,心中掀起波瀾。他親身感受過那一槍的恐怖,深知其威力,原本以爲始祖會留手,卻沒想到,那一槍竟強橫至此!
連即将觸及仙道的渡劫境大能,都難以抵擋?而自己,竟然真的以虛空境的修爲,硬生生扛了下來,雖然代價慘重……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有後怕,有慶幸,更有一種破開死局後,對自身潛力認知的震撼與明悟。
“坐下。”
秦戮的意念不容置疑,他率先盤膝坐下,将那柄戮神骨槍橫于膝上,暗金色的骨骼與暗沉的土地幾乎融爲一體。
“恢複,聽。”
言簡意赅的幾個詞,卻蘊含着不容反駁的意志。
秦安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雜念。他明白,始祖這是又要指點他了。
随後,他不再強撐,依言緩緩坐下,隻是依舊緊握着殛天龍槍,将其平放于膝,與對面的始祖姿态相仿。
他閉上雙目,全力催動輪回之力與生命法則,加速修複己身,同時凝神靜聽。
古老的意念,如同從時光長河的源頭流淌而來,帶着萬古的塵埃與寂寥,在秦安心湖中緩緩鋪開一幅遙遠的畫卷。
“吾之槍道,并非生而強大。”
秦戮的開場,出乎秦安的意料。
“初時,吾亦庸碌。天賦平平,資源匮乏,孤身一人,于微末中掙紮求存。槍,于我而言,不過是活下去的工具,粗糙,直接,充滿血腥氣。”
“直至那一次。”
秦戮的意念微微波動,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那幽白的火團也閃爍了一下。
“吾于一片太古戰場遺迹中,遭遇生死大敵,重傷瀕死,意識彌留。就在神魂即将潰散之際……”
他的意念在這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語,又似乎在回味那銘刻靈魂的一幕。
“吾見到了一抹紫影。”
紫影?!
秦安緊閉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體内正在運轉的輪回之力,也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紊亂,但瞬間便被他強行壓下。
“他背對于我,身形模糊,仿佛立于時光的彼岸。” 秦戮的意念帶着一種追憶與敬畏。
“他手中,亦持一槍。其勢,其意,超乎吾當時理解之極限,仿佛槍之本身,便是大道!”
“然後,他回首。”
秦戮的意念陡然變得清晰而凝重。
“吾,見到了他的眼睛。”
“混沌爲底,金紋蔓延,内蘊輪回之盤,外顯大道之環……”
“與汝之眼,一般無二。”
盡管心中已有猜測,但親耳從始祖口中證實,秦安的心髒依舊猛地一跳!他強行維持着表面的平靜,甚至沒有睜開眼,但内心深處,已是波瀾起伏,思緒萬千。
持槍紫影!輪回之眼!
果然是他!或者說,是過去或未來的他,是他在時空長河中留下的印記,是輪回交織下的必然投影!
秦安回想起自己修行路上,數次于關鍵時刻,那驚鴻一瞥的持槍紫影。原來,并非隻有他見過,連萬古之前的始祖秦戮,也曾受其“恩澤”?
這輪回的軌迹,竟如此玄妙,如此不可思議!
他沒有開口詢問,沒有打斷始祖的回憶。他知道,此刻自己隻是一個聆聽者,一個探尋着自身與始祖,乃至與那持槍紫影之間,那冥冥中聯系的後來者。
他靜靜地聽着,聽着秦戮始祖,用那古老而晦澀的意念,描述着那場跨越了時空的、決定了他一生道途的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