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離開以後,休息室裏安靜了下來。
林森從角落裏走了出來,他剛才一直在旁邊,但是沒有說話。
“你怎麽看?”蘇慕言問。
“江子昂最近狀态不太對。”林森實話實說,“我打聽了一下,他的團隊這三天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瘋狂的排練。他的新歌《破曉》舞蹈難度極大,據說是按演唱會的标準準備的。”
“所以?”
“所以他不隻是想當一個‘特邀嘉賓’。”林森皺眉,“他想在總決賽的舞台上,證明些什麽。”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許久,他說,“他想證明什麽,是他的選擇。我隻需要做好我該做的,帶着星星,完成最後一場的錄制。”
“可是萬一他……”
“沒有萬一。”蘇慕言眼神平靜而堅定,“林森,你記得我們剛簽下《寶貝獨立了》的時候,我說過什麽嗎?”
林森想了想:“你說,這可能是星星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上綜藝。你要确保她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憶。”
“對。”蘇慕言看向正在沙發上翻繪本的星星,“所以無論江子昂想做什麽,無論媒體想問什麽,無論節目組想要什麽效果,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星星,是她今天的感受,是她以後回憶起來,會記得這是一個開心的日子。”
他走到星星的身邊坐了下來,輕聲問:“星星,緊張嗎?”
星星從繪本裏擡起了頭,想了想,搖頭:“不緊張。因爲哥哥在。”
蘇慕言笑了,那笑容溫柔得讓林森鼻子一酸。
“對。”他說,“哥哥在。”
與此同時,三号休息室裏是另一番景象。
江子昂在做開嗓練習,從低音到高音,音階爬升平穩有力。
聲樂老師在一旁點頭:“狀态很好,保持住。”
趙磊在角落裏接電話,語氣急促:“對,服裝要全黑,不要任何的裝飾。妝容?要啞光,不要閃閃發光的效果。對,越簡單越好,越……真實越好。”
挂掉了電話,他走到鏡子前,看着江子昂。
鏡子裏的男人閉着眼睛,專注地調整呼吸。
他已經換上了彩排用的訓練服,頭發全部向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淩厲的眉眼。
“還有兩小時開始帶機彩排。”趙磊說,“節目組安排了媒體探班,會有十五分鍾的采訪。你……”
“我知道該怎麽說。”江子昂睜開了眼睛,鏡子裏的人眼神冰冷,“按我們準備的來。”
“子昂,”趙磊猶豫了一下,“我剛才看到蘇慕言了,他帶着星星在熟悉舞台。那個孩子……笑得很開心。”
江子昂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所以呢?”他問,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所以我在想,也許我們可以調整一下策略。”趙磊壓低了聲音,“對蘇慕言,你可以展現競争意識,但是對着鏡頭,對着那個孩子……也許可以稍微柔和一點。觀衆喜歡看反差,看冷面偶像被萌娃融化。”
“趙磊。”江子昂打斷了他,“五年前你告訴我,這個圈子裏,人設要統一。陽光偶像就要一直陽光,溫柔暖男就要一直溫柔。現在你又告訴我,要有反差?”
他轉過了身,直視趙磊的眼睛:“那我問你,真實的我是什麽?是陽光的,還是冰冷的?是溫柔的,還是尖銳的?你想要哪個版本?”
趙磊被怼的啞口無言。
“我要做的是真實。”江子昂一字一頓,“不是設計好的‘反差萌’,不是精心計算的‘人性化’。就是真實——好的、壞的、陽光的、陰暗的,全部攤開來。如果他們接受不了,那就說明這五年他們喜歡的從來不是我,隻是你們設計出來的一個幻象。”
他說完,拿起水瓶喝水,不再看趙磊。
休息室裏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窗外傳來其他家庭孩子的笑聲。
是顧小凡,正在走廊裏追着皮球跑。
那笑聲清脆、明亮、無憂無慮的。
江子昂握着水瓶的手愣愣的。
他想起七歲那年,在親戚家的陽台上,聽到鄰居孩子和父母在樓下玩耍的笑聲。
那時他趴着欄杆往下看,看了很久,直到天黑,直到笑聲消失。
那時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有家了,他也要這樣笑。
二十年後,他有了豪宅,有了豪車,有了千萬粉絲。
但是他還是沒有學會那樣笑。
對講機響了,是場務通知:“三号休息室,江子昂老師,請到主舞台進行個人彩排。”
“走吧。”江子昂放下了水瓶,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走向門口,腳步堅定。
趙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五年前選秀總決賽的那個夜晚。
那時江子昂二十一歲,拿下冠軍獎杯時哭得稀裏嘩啦,在後台抱着趙磊說:“磊哥,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那時的眼淚是真的,喜悅是真的,眼裏的光也是真的。
五年過去了。
獎杯堆滿了陳列櫃,眼淚卻早就流幹了。
剩下的隻有疲憊,和不惜一切也要繼續向前的決心。
趙磊拿起了對講機:“三号休息室收到,馬上到。”
他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很長,燈光很亮。
前方主舞台的方向傳來了音樂聲、調試設備的指令聲、工作人員匆忙的腳步聲。
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場盛大的演出的序曲。
而在序曲之後,将是無人能夠預料的高潮。
江子昂走進主舞台區域時,蘇慕言正牽着星星從對面走來。
兩人在通道口相遇。
燈光從頭頂灑了下來,照亮了兩張同樣英俊卻氣質不一的臉。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秒。
“慕言。”江子昂先開口,聲音平靜。
“子昂。”蘇慕言點頭,“好久不見。”
“是挺久了。”江子昂的視線落在星星身上,“這是星星吧?長高了不少。”
星星好奇地看着眼前這個陌生的叔叔,往蘇慕言的身後躲了躲。
“星星,這是江叔叔。”蘇慕言輕聲說。
“江叔叔好。”星星小聲打招呼。
江子昂看着那個小小的身影,看着她緊握着蘇慕言的手,看着她眼中純粹的、毫不掩飾的依賴。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說:“你們先去彩排吧,我這邊還要調試設備。”
“好,一會兒見。”蘇慕言牽着星星離開了。
江子昂站在原地,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
“子昂?”趙磊在後面叫他。
江子昂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走吧。”他說,“該我們了。”
他走向了舞台的中央。
燈光師打下了一束追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舞台空曠,台下空無一人。
但江子昂知道,兩天後,這裏至少将坐滿五千多名觀衆,鏡頭将對準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
而他要做的,就是撕下僞裝了五年的面具。
讓所有人看見真實的自己。
哪怕真實的醜陋不堪。
音樂前奏響了起來。
江子昂閉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