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在晚上快九點的時候,送走了最後一波前來道賀的鄰裏朋友。看着原本喜慶熱鬧、如今卻杯盤狼藉、桌椅橫斜的滿院滿廳,我隻覺得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幹了。
強撐着精神,招呼那些忙前忙後、同樣累得不輕的丫鬟小子們:“都先别收拾了!趕緊的,去院子裏吃飯!廚房給你們預留了十桌席面,都是好菜,管夠!”
這些小丫鬟、小厮們一聽,累癱的臉上頓時露出了驚喜的笑容。他們本以爲能有點剩菜剩飯填肚子就不錯了,沒想到主家還特意給他們留了整整十桌席面!一個個立刻放下手裏的掃帚、抹布,興沖沖地互相招呼着,往院子裏預留的席位跑去。
我和白玉堂也實在沒力氣再折騰了,匆匆去到小廚房,一人喝了一碗熱騰騰的馄饨湯,暖了暖幾乎餓過勁的腸胃,便互相攙扶着,幾乎是挪回了主院卧室。
一進門,也顧不得什麽形象了,雙雙癱倒在柔軟的貴妃榻上,把四肢和酸痛的腰背盡可能地伸展開,感覺僵硬的骨頭縫裏都發出了“嘎巴”的輕響,這才覺得魂魄歸位,自己又像個活人了。
累到了極緻,連洗漱的力氣都欠奉。我胡亂拉過一床錦被蓋在身上,眼睛一閉,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甚至打起了輕微的小呼噜。臨睡前,僅存的意識讓我含糊地囑咐了守在外間的丫鬟一句:“去……去告訴世子和世子妃……咱們家……請安……早上九點……别……别提前來……我起不來……”
小丫鬟忍着笑,低聲應了,轉身去新房那邊禀報。
至于那小夫妻倆接到這“睡懶覺”的通知是什麽表情?是驚訝,是了然,還是覺得我這婆婆有點不着調?
關我什麽事兒啊!
我現在正和周公殺得難解難分,天塌下來也得等我睡醒再說!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白玉堂輕輕搖醒的。
“逍遙,醒醒,時辰不早了。”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看牆上那個精緻的挂鍾——時針指向八,分針指向四。八點二十了!
“唔……”我呻吟一聲,感覺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樣,尤其是後腰,又酸又脹。掙紮着揉着腰坐起來,在丫鬟的服侍下穿戴整齊,草草洗漱了一番,這才感覺清醒了些。
來到正廳,果然看見一對新人已經規規矩矩地坐在下首等候了。平安神色如常,倒是新媳婦顧芊芊,雖然低眉順眼,但坐姿明顯有些緊繃,雙手疊放在膝上,指節微微泛白。
“哎喲,真的來的這麽早啊?”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随意又溫和,“吃過早飯沒?昨天不是讓人告訴你們了嗎,九點過來就行。你們早來了,也得在這兒幹等着我呀。我習慣晚起,咱家沒那麽多晨昏定省的死規矩,不用那麽拘謹,自在些就好。”
我一邊說着,一邊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顧芊芊那微微絞着帕子的手上。小丫頭嘴上乖巧地應着“是,母親,兒媳記下了”,可那下意識的小動作,還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緊張和不安。
我心裏暗暗歎了口氣。也是,門第相差太大,她又是新婦入門,心中難免忐忑,生怕行差踏錯,這份拘謹和不自信,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化解的。隻能靠日後長久的相處和了解,讓她慢慢感受到這個家的寬松氛圍,自然就會好了。
我放柔了聲音,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開始和她唠家常,噓寒問暖了幾句,問她昨晚休息得可好,新房住着可還習慣。
然後,我特意擡起腳,給她看我今天穿着的這雙蜀錦珍珠鞋,笑着誇贊道:“芊芊啊,你做的這鞋子,真是又好看又合腳!穿着特别舒服!娘真是喜歡得緊!你這手藝,比宮裏尚服局的繡娘都不差!以後若是有空閑,多給娘做幾雙,娘就愛穿你做的鞋子!”
聽到我這般直白又真誠的誇贊,顧芊芊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擡起眼飛快地看了我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被認可的亮光,連忙點頭,聲音也輕快了些:“母親喜歡就好,兒媳有空就做。”
閑話了幾句,氣氛緩和不少。接下來便是正式的敬茶儀式。
兩人上前,恭恭敬敬地奉上香茗。我接過,象征性地飲了一口,便讓人将我準備好的禮物拿上來。
和給二皇子妃的一樣,也是兩套精美的珍珠頭面——一套粉珍珠梅花,一套白珍珠梅花,以及一個厚厚的大紅錦緞紅包,裏面裝着十萬兩的銀票。
看到如此貴重的禮物,尤其是那厚厚一沓銀票,顧芊芊明顯又慌了一下,有些無措地看向平安。
我再次拍拍她的手,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給你的,你就安心拿着。這是娘給你的‘家用’,以後府裏開銷、人情往來,都要你操心呢。平安這小子不管錢,以後啊,他的份例和分紅,我都直接交到你手裏。”
我頓了頓,看着她又下意識捏緊的帕子,補充道:“還有,一會兒我們用過早飯之後,你們兩個來書房一趟,娘有些家裏的事情要交代給你們。”
聽到要去書房“交代事情”,顧芊芊剛剛放松一點的神經似乎又繃緊了。平安在一旁,安撫性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遞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
兩人再次行禮,一同退了下去,準備先去用他們的早飯。
看看時間,已經快九點了。我和白玉堂也懶得再折騰複雜的早餐,直接讓廚房下了兩碗雞湯銀絲面,簡單吃完,便讓管家捧着庫房的鑰匙串和厚厚幾大本府裏的賬冊,跟着我們一起去了書房。
我知道,接下來要交給顧芊芊的,不僅僅是鑰匙和賬本,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以及她在這個新家裏,需要慢慢建立起來的底氣和歸屬感。這條路,需要我這個當婆婆的,耐心地領她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