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陽光透過雕花窗棂,在地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新晉的小夫妻倆,平安和顧芊芊,規規矩矩地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脊背挺得筆直,尤其是顧芊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透露出内心的緊張。
我示意了一下身旁垂手侍立的管家。管家會意,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串沉甸甸、代表着公主府内庫和各處庫房權限的黃銅鑰匙,以及厚厚一摞用藍布封面裝訂好的賬冊,輕輕地放在了顧芊芊手邊的茶幾上。完成這一切,管家便無聲地躬身退了出去,并細心地帶上了書房的門。
“哐當。”鑰匙落在硬木茶幾上的輕響,在這靜谧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顧芊芊的目光落在那一大串鑰匙和那摞足以淹沒她視線的賬本上,整個人瞬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張,一副完全傻了眼、不知所措的模樣。
看着她這副樣子,我不由得笑了笑,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随意,試圖化解她的緊張:“芊芊啊,别緊張,放輕松些。”
我端起手邊的溫茶,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從今天起,你嫁入我們家,也就是我的孩子了。有些家裏的事情,也該讓你知道了。”
“我和你公爹兩個人,”我指了指身旁一直沉默但目光溫和的白玉堂,“平時其實并不住在公主府裏。我們大多時候都在城外的紅塵客棧落腳,圖個清靜自在。所以這些年,公主府裏裏外外的大小事務,基本都是管家在打理,隻有遇到特别重要、他做不了主的事情,才會來請示我。”
我的目光落在顧芊芊漸漸擡起、帶着驚愕和不解的臉上,繼續道:“現在呢,你們已經成家了,是大人了,也是這個家名正言順的一份子。尤其是你,芊芊,你是平安的妻子,是這個家未來的女主人。”
我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了些:“所以,我和你公爹商量過了,希望你能慢慢地把這個家管起來,擔起一個女主人的責任。”
看到顧芊芊眼中瞬間湧起的惶恐和自我懷疑,我立刻擺了擺手,打斷她可能要說出的推辭之言:
“你也不用覺得,因爲咱們兩家門第相差有些大,就心裏沒底,覺得自己做不好,或者怕我們挑剔。這些想法,大可不必。”
我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和地看着她,決定今天把話說開,讓她真正了解這個家,了解我。
“芊芊,不知道你父親之前,有沒有跟你提過我的情況?”我問道,見她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便笑了笑,“那正好,今天趁着這個機會,我也重新跟你介紹一下我自己,讓你心裏有個底,也免得往後相處,産生什麽不必要的誤會。”
我清了清嗓子,用最平實的語氣開始講述,仿佛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遙遠的故事:
“我叫林逍遙,并非生來就是什麽金枝玉葉的公主。我來自民間,父母都是最普通不過的農民。我也是從十來歲起,就跟着父母下地幹活,春種秋收,鋤草施肥,‘汗滴禾下土’的滋味,我懂。我過過這世上最苦的日子,每天啃着硬邦邦的雜面饅頭,就着鹹菜疙瘩,幾個月都見不到一點肉腥子,那是常态。”
顧芊芊聽得愣住了,連一旁的白玉堂也微微側目,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直白地說起這些。
我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命運的玄妙:“後來嘛,機緣巧合之下,我拜了幾位師傅,開始修行仙法。算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如今,我和你公爹,早已不是凡人之軀,不入那輪回之門。”
我看着顧芊芊驟然收縮的瞳孔,和她下意識攥緊衣角的手,知道這番話對她的沖擊有多大。但我必須說清楚。
“所以,”我放緩了語速,讓她能慢慢消化,“我們其實……不太願意,也不太習慣,再去沾染太多凡俗的瑣事,那些等級尊卑、門第之見,在我們看來,早已如過眼雲煙。”
我的目光轉向平安,帶着一絲爲人母的驕傲:“平安這孩子,也跟着我們修煉了一些時日,算是踏上了這條路。以後啊,可以讓他慢慢教你。至于你們夫妻二人,最終能在這條路上走出多遠,是超脫凡塵得大自在,還是最終泯然于衆生……那就看你們各自的機緣和造化了。”
我将目光重新投回顧芊芊,此刻她的臉上已經不僅僅是震驚,更混雜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茫然和……一絲隐約的亮光?
“所以,芊芊,”我無比認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以後在這個家裏,你有什麽想法,有什麽困難,都可以直接說出來,不用有任何顧慮,更不用戰戰兢兢,擔心說錯話、做錯事。”
“我能體諒泥土中掙紮求存的百姓疾苦,也能理解雲端之上帝王的無奈與抉擇。”我的聲音帶着一種曆經滄桑後的平和,“很多時候,我對你們說的話,做的事,不是試探,也不是刻意刁難或責怪,而是我真的不在意那些虛禮和表象。我覺得哪裏不對,就會直接說出來,這隻是一個活了挺久的長輩,對你們這些小輩最直接的指正和期望。”
我微微笑了笑,帶着包容:“我允許你們犯錯,也願意在你們犯錯後,幫你們收拾爛攤子,爲你們兜底。所以,不用害怕,不要總是擔心會犯錯。”
我的語氣變得無比堅定,帶着一種近乎霸氣的承諾:“隻要你們心存善念,秉性純良,不走歪路,那麽,就算你們不小心把天捅了個窟窿——”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看着顧芊芊屏住呼吸的樣子,才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爲娘我,也能想辦法,煉制出七彩神石,幫你們把那個窟窿給補上!”
“所以,”我總結道,聲音恢複了溫和,“放心大膽地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管這個家。放心大膽地去犯錯,沒有關系!明白了麽?”
我的話說完,書房裏陷入了一片寂靜。
顧芊芊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微微顫抖着,眼眶迅速泛紅,積聚起大片的水汽。然後,那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毫無征兆地,“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落在她緊緊攥着衣角的手背上。
她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那是一種被巨大的信任、被毫無保留的接納、被這超越世俗理解的包容和承諾,沖擊得無法自持的感動。
我看着她啪嗒啪嗒掉眼淚的樣子,一時間反而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才好。我這人,不怕人吵,不怕人鬧,就怕這軟乎乎的眼淚攻勢。
就在這時,旁邊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平安,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搖着頭,語氣裏帶着點男孩子特有的、對女孩子眼淚的不解和調侃:
“你們女孩子還真是奇怪。不高興了要哭,高興了還要哭。感動了要哭,生氣了說不定還得哭。難怪人家古人說,‘女人是水做的’,這話真是一點不假!”
我正愁沒地方緩解這有點煽情過頭的氛圍,立刻沒好氣地白了平安一眼,順着他的話怼了回去:
“那古人還說‘男人是泥做的’呢!要我說,不對,你們男人啊,是‘水泥做的’!跟那和了水的泥灰一樣,硬邦邦,灰撲撲,長得又醜,脾氣又臭!”
“哎!母親!”平安被我這話噎得瞪大了眼睛,一臉不服,“您這就不對了啊!怎麽還帶人身攻擊的呢?我也沒說什麽呀!就是陳述一下客觀事實嘛!”
我們母子倆這突如其來的、帶着煙火氣的鬥嘴,像是一陣清風,瞬間吹散了書房裏那濃得化不開的感動和凝重。
顧芊芊聽着我們倆你一言我一語的“互相傷害”,先是愣住,随即忍不住“噗”地一下,破涕爲笑。那帶着淚花的笑容,如同雨後初綻的芙蓉,清新又明媚。
我看着她笑了,心裏這才踏實下來,伸手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這才對嘛!”我笑着說,“年輕輕的女娃娃,就該多笑笑,陽光明媚的,多好看!整天愁眉苦臉、小心翼翼像什麽樣子?”
我轉身,将茶幾上那串沉甸甸的鑰匙和那摞厚厚的賬本拿起來,鄭重地放到顧芊芊的手裏。
“好了,話都說開了。以後啊,這個家,就靠你了。”我看着她逐漸變得堅定和明亮的眼神,鼓勵道,“加油哦!娘看好你!”
顧芊芊低頭看着手中的鑰匙和賬本,又擡頭看了看我,再看了看身旁眼神溫和帶着支持的平安。她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再沒有了之前的惶恐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信任和期待點燃的勇氣與決心。
她拉着平安,再次向我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聲音雖然還帶着一絲哽咽,卻異常清晰堅定:“父親,母親,兒媳(兒子)明白了!定不負所托!”
看着他們夫妻二人,手握着手,眼神交彙間充滿了對未來的期許和相互扶持的默契,一同退出了書房。我知道,這個家,交到他們手裏,我可以真正地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