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下得愈發急了。
林逍遙坐在暖閣裏,手捧着一杯熱茶,看着院子裏雪花簌簌落下,迅速将青石闆路、枯枝假山覆上一層松軟的白。那雪花一簇簇、一團團,密密匝匝,随風旋舞,倒真像是誰家裝鴨絨的布袋被頑童捅破了巨大的口子,呼啦啦地,将滿天的潔白鴨絨都抖落了下來。
“說到鴨絨……”林逍遙的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溫暖的笑意。前些日子,她莊子上按她指點搗鼓出的鴨絨被和絨衣剛呈上來,顧芊芊那丫頭見了,眼睛霎時亮得如同她讓元仲最新磨制出來的水晶探照燈,直呼這是“天降的财氣”。
那丫頭風風火火的勁兒,着實讓人喜歡。不過幾日功夫,她便理順了流程,安排了兩個莊子加緊孵化鴨苗、鵝苗,立下宏願明年必要抱緊這“鴨絨被”、“羽絨衣”兩大金元寶。那股子認真籌劃、精明幹練的小模樣,頗有幾分林逍遙年輕時的風采。
爲了支持兒媳這第一樁事業,林逍遙閑暇時便提筆畫了幾幅圖樣。有夏日蓋的輕薄夏被,春秋适宜的薄被,更有寒冬裏能裹住全身的加厚冬被;甚至還有能折疊成抱枕置于榻上,或卷起來便成了憨态可掬的熊、兔模樣的巧思。至于羽絨服的樣式,更是長短不一,有華麗貴氣的及地大氅,也有幹練利落的及腰短褂,林林總總,直把顧芊芊看得眼花缭亂,欣喜難抑。
那丫頭一激動,竟忘了規矩,抱着林逍遙“吧唧”就在臉上親了一口。親完才回過神,小臉“騰”地一下紅透,羞得轉身便跑,裙角帶起一陣香風,留下林逍遙和李嬷嬷在身後忍俊不禁,大笑不止。
想起這一幕,林逍遙不禁輕笑出聲。這丫頭進門不過兩月,性格是越來越開朗,剛來時那些謹小慎微、動辄請罪的動作也少了許多。再看府中下人,被她調教得各司其職,行事越發有章法,且都心悅誠服。林逍遙心中感慨:年輕人學東西就是快,這當家主母的擔子,她算是初步挑起來了。
“殿下,”李嬷嬷這時掀開厚實的棉門簾,帶着一絲寒氣走進來,臉上帶着笑,“二皇子殿下過來了。”
林逍遙擡眼望去,隻見漫天飛雪中,元仲(趙昀)撐着一把油紙傘,正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這邊走來。她趕緊吩咐李嬷嬷:“快,把那個新灌的暖水袋拿來。”
元仲進門,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他一邊摘下落滿雪花的濕披風,一邊接過李嬷嬷遞來的暖水袋捂在手裏,嘴裏一個勁兒地“嘶哈”着,跺着腳就往暖爐邊湊。
“你這孩子,就不能等雪小些或是停了再來?”林逍遙看着他凍得發紅的鼻尖,忍不住數落,“有什麽火燒眉毛的大事,非得冒着這麽大的雪出門?萬一路上滑一跤,或是被風迷了眼,連個幫忙的人都找不到。”
元仲一邊就着爐火烤手,一邊卻止不住地嘿嘿傻樂,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
林逍遙瞧着他那模樣,挑了挑眉,故意慢悠悠地道:“怎麽?是你媳婦兒診出有喜了?樂成這般模樣?”
果然,元仲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繼而垮了下來,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林逍遙心底的惡趣味得到了滿足,繼續敲打他:“讓你小子一個月也不回府一趟!前兒個你媳婦兒都告狀告到我跟前了,說是快兩個月沒見着你人影了。怎麽着?研究所是成了你的家,還是你打算剃度出家,六根清淨了?”
“師傅!”元仲連忙告饒,臉上又換上那副獻寶似的表情,“我今日來,是有大喜事要向您禀報!您猜猜,我研究所裏最近弄出了什麽好東西?”
“電話?”林逍遙呷了口茶。
“沒有,哪有那麽快。”元仲擺手,“那玩意兒牽扯線路和中繼,麻煩着呢,還在攻克。”
“那是什麽寶貝,能讓你冒着鵝毛大雪也要跑來嘚瑟?”
“嘿嘿,”元仲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得意,“照相機!師傅,我帶着他們,把照相機給弄出來了!雖然現在還是個笨重的大家夥,搬動起來不容易,成像也需些功夫,但……成了!”
林逍遙心底微微一驚。這小子,行啊!看來他手下網羅的那批年輕匠人和學子,經過這些年的培養和實踐,已然摸到了現代科學的門檻,并且開始爆發出驚人的創造力。這研究速度,比起初時摸索玻璃配方、改進紡織機時,不知快了多少。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迅速成型。她放下茶盞,看向元仲,神色認真起來:“元仲,你有沒有想過,辦一所格物院?”
“格物院?”元仲一時沒反應過來。
“對。”林逍遙颔首,“就是将你手下那些得力的小兄弟,還有對格物之學有興趣、有天賦的年輕人都召集起來。讓他們輪流授課,也互相學習。再從各地選拔些在算學、物理上有基礎的學子,統一進行培訓。如此,不僅能将你們已有的知識系統化,更能培養出更多的人才,爲你們将來想要實現的那些‘大玩意兒’做準備。畢竟,人多力量大,集思廣益。一個人或許能想出十個點子,但一百個人、一千個人,就能碰撞出萬千可能。”
元仲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師傅,您這想法太好了!隻是……”他臉上又露出慣有的、想把麻煩事推出去的嬉笑,“我這邊研究所一攤子事,忙得腳不沾地,實在分身乏術。不然……這創辦格物院的大事,還是得拜托您來掌舵才行!”
看着這有點成就就想當甩手掌櫃的臭小子,林逍遙心下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好嗎?老娘這護國長公主,如今倒成了你的專屬保姆了?既要給你提供源源不斷的研究經費,幫你解決技術難題,還要兼職調節你的夫妻關系,如今連培養後備人才、建立學術體系的擔子也得一并扛起來?
她對親生兒子平安,都未曾如此事無巨細、操心勞力過。當真是應了那句,自己認下的徒弟,含着淚也得推着他往前走。
林逍遙無奈地瞥了他一眼,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裏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管呗,不然能咋的?”
自己認下的徒弟,選的這條路,無論如何,也得護着他,推着他,在這條點亮時代、通往未來的康莊大道上,走下去。
窗外,雪依舊下得緊。而暖閣内,關于一座即将影響整個大宋乃至後世格局的“格物院”的雛形,已在這風雪交加的午後,悄然萌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