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離開江南的煙雨,第二站便直奔那“天蒼蒼,野茫茫”的大草原。此時節令已過秋分,關内想必已是秋風蕭瑟,可這草原之上,雖涼意漸濃,那草色卻依舊頑強地綠着,隻在日暮時分染上些許金黃,遼闊壯美之中,别有一番沉靜韻味。
我們在一處水草豐美的河谷旁停下,租用了一戶牧民的蒙古包,與他們比鄰而居。這片廣闊的草場上,零零散散分布着七戶人家,最少的也有十幾口人,占據着五六個蒙古包。其中最大的一戶,由一對老兄弟做主,下面統率着九個兒子,再往下更是枝繁葉茂,足足有十九個孫子孫女,全家上下三十九口人,蔚爲壯觀。他們家的蒙古包也最多,十幾個住人的大包圍成半圈,如同衆星拱月,旁邊還有一個稍小些的,專門存放雜物。
按照往年的習慣,他們此刻本該追随着水草,向更溫暖的冬季牧場遷移了。但今年情況特殊——這家最大的孫子,定在十月要娶媳婦兒了!這可是頭等大事。于是族長們一合計,幹脆就選定了腳下這塊寶地,決定未來兩年都不再遷徙。這裏的草長得實在太好,即便快到十月,依然茂盛得不見半點秋日的頹敗,足夠支撐他們的人畜安然過冬,順便把這場熱鬧的婚禮給辦了。
在我們租住的蒙古包後面,是一排羊圈,兩匹駿馬被拴在羊圈外的木樁上,正悠閑地甩着尾巴。這戶人家自己養了五匹馬,此刻其中三匹正馱着人在草原上盡情馳騁。遠遠望去,那馬上矯健的身影,不是林逍遙、白玉堂和展昭又是誰?
那麽問題來了,咱們的太上皇,這會兒在幹嘛呢?
視線轉向羊圈後面不遠處的坡地,但見一個穿着青色長袍的“老”身影,正以一種極其專注、甚至帶着幾分虔誠的姿态,撅着屁股,手持一把不知從哪兒淘換來的小鐮刀,正“吭哧吭哧”地……割韭菜!
事情是這樣的。剛才他在蒙古包裏喝完一碗味道濃郁的酥油茶後,決定出去溜達溜達,消消食,順便體察一下草原民情。哪知道這一溜達可了不得!就在這羊圈後方,竟藏着如此寶藏——好大一片野生韭菜,長得那叫一個肥美壯實,綠油油、密麻麻,一眼幾乎望不到頭!
沒人知道,咱們這位曾經的九五之尊,内心深處藏着一個對韭菜深沉而熾熱的愛!隻是以往高坐龍椅,日日上朝議事,面對滿朝文武,總得顧忌天家威儀,怕嘴裏帶了味兒,不敢放開了吃。也就是偶爾夜深人靜,饞蟲實在按捺不住了,才會偷偷吩咐貼身老太監,去禦膳房弄一小碗韭菜雞蛋餃子,或者兩個巴掌大的韭菜盒子,躲在寝殿裏偷偷解個饞。
若是哪天翻了牌子打算去後宮,那是絕對不敢碰的——總不能一張嘴,一股濃郁的韭菜味兒撲面而來吧?那畫面太美不敢想。也隻有在皇後宮中時,他能稍微自在些。結發夫妻,知根知底,皇後有時還會體貼地在自己宮裏的小廚房,親手給他包點韭菜餡的餃子或包子,讓他能毫無負擔地大快朵頤。至于其他嫔妃?根本不知道陛下還有這等“接地氣”的嗜好。
如今,見到這漫山遍野、純天然、無公害的極品野生韭菜,而且一看那紫根粗壯、葉片肥厚的品相,就知道味道絕對差不了!太上皇那顆被壓抑已久的“韭菜魂”瞬間熊熊燃燒!他這才恍然想起,昨晚安頓好後,主家熱情招待他們吃炖羊肉時,拿來佐餐的那一壇子韭菜花醬,滋味是何等鹹香醇厚,讓他吃得無比過瘾。當時他還納悶,這茫茫草原,也沒見着菜園子啊,腌那麽一壇子韭菜花,得用多少韭菜?原來,人家的韭菜根本不是按“畦”算的,是按“草原”算的!好家夥,這一眼望過去,方圓幾裏地,都是這等肥美的韭菜,許多植株頂端還頂着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可以想象,再過幾天,這片草原将會變成一片何等絢爛的韭菜花海洋!
等到林逍遙、白玉堂和展昭三人策馬歸來,将馬拴好,說笑着走向自家蒙古包時,一眼就瞧見了門口地上堆着的那座“韭菜山”。
好家夥!這一大堆,少說也得有小二十斤吧!白玉堂嘴角抽了抽,調侃道:“大哥,您這是打算晚上什麽都不幹,光涮韭菜管飽嗎?”
隻見太上皇興奮得臉上放光,手舞足蹈地比劃着:“你們是沒看見!後面那坡地上,那韭菜!長得那叫一個好!密密麻麻,漫山遍野都是!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這麽肥的韭菜!哈哈哈哈哈……”
林逍遙、白玉堂和展昭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是如出一轍的淡定,甚至帶着點“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笑意,就那麽靜靜地看着他在那兒激動地形容。
太上皇自顧自地說了好一會兒,手舞足蹈,唾沫橫飛,卻發現預期的驚歎和附和并沒有到來。他終于察覺到不對勁,停下來,一回頭,對上三張寫滿了“我們早就知道”的臉。
“你……你們仨……”太上皇福至心靈,瞬間明白了,聲音裏帶着一絲不可置信和被“背叛”的委屈,“早就知道這草原上有韭菜?!”
林逍遙忍着笑,用一種盡量平淡的語氣解釋道:“我說大哥,大草原上野韭菜多,這不算是常識嗎?雖然它叫大草原,但确實遍地是寶,這韭菜就是其中之一。當然啦,它也不是均勻分布的,也是一片一片長的,有的地方也沒有。主家選定這裏長期居住,就是因爲看中了這片茂盛的韭菜。您想啊,他們常年吃牛羊肉,多油膩啊,可不就需要這韭菜花來佐餐、解膩、助消化嘛!”
太上皇一聽,合着自己剛才興奮了半天,像個發現了新大陸的土包子,原來人家早就門兒清!一股說不清是窘迫還是郁悶的情緒湧上心頭,他一句話也不說了,默默轉過身,一屁股坐到旁邊的小木凳上,拿起一根韭菜,悶頭開始摘,隻留給三人一個散發着“我不高興了,需要哄”氣息的後腦勺。
三人一看,得,這是傷到老小孩兒的自尊心了。互相使了個眼色,各自摸了摸鼻子,也乖乖地搬來小闆凳,圍坐在那堆韭菜山旁邊,加入了摘韭菜的大軍。
一開始,氣氛還有點沉默。白玉堂率先打破僵局,拿起把韭菜,煞有介事地研究着:“嗯,這韭菜真不錯,味兒沖,香!你們說,晚上咱們是包餃子呢,還是烙盒子?”
展昭接話,一本正經地讨論起技術細節:“包餃子的話,配什麽肉好?羊肉餡兒是不是太膻了?要不試試牛肉?或者雞蛋蝦皮?”
林逍遙也加入:“烙韭菜盒子的話,雞蛋是炒熟了拌進去,還是直接生雞蛋打進韭菜裏?我感覺炒熟了更香,但生的好像更鮮嫩多汁……”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看似在讨論菜譜,實則句句都在往太上皇的心頭好上引。果然,聽着他們熱火朝天地讨論着韭菜的一百種吃法,咱們的太上皇那點小别扭很快就煙消雲散了。他手裏摘韭菜的動作越來越快,終于憋不住了,猛地擡起頭,眼睛發亮地加入讨論:
“當然是包餃子!羊肉韭菜餡兒!就得那股子膻味兒配着韭菜的沖勁兒,才夠味!韭菜盒子也好,雞蛋必須炒熟!還得多放油!烙得外皮焦黃酥脆……”他說得眉飛色舞,仿佛已經聞到了那誘人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