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閑來無事,風和日麗。林逍遙和白玉堂換上一身簡便利落的棉布衣衫,一人推了一輛自行車,優哉遊哉地出了門,順着熱鬧的馬路逛了起來。
如今的自行車早已不是稀罕物,在汴京的大街小巷普及開來。街上人來人往,車鈴聲、吆喝聲、談笑聲交織成一片鮮活的市井交響樂。馬路也和現代一樣,中間畫上了清晰的分道線,行人車輛靠右行走,秩序井然。
他們逛的這條街,是以前的主幹道,也因爲開封府和紅塵客棧坐落于此,承載了太多記憶與底蘊,并未像前後那兩條街一樣進行拓寬改造。街道寬度有限,停車不便,許多追求規模和氣派的酒樓、飯店、大客棧,便陸續搬遷去了更爲寬敞的前後大街。那兩條街如今成了新的高檔消費區,大型酒樓、戲院、珠寶行鱗次栉比。
而腳下這條老街,則順勢轉型,成了别具風情的步行街,也叫美食街。這裏彙集了天南地北的各色小吃,煙火氣十足。最多的就是來往穿梭的自行車和步行的遊人。街道入口處立着牌子,明确規定早晨八點至下午六點禁止馬車入内,确保了行人的安全與閑适。開封府和紅塵客棧則各自拓寬了後巷,車馬一律從後門進出,互不幹擾。
兩人騎着車,随着緩慢的人流往前溜達,看到感興趣的攤子就停下來。林逍遙車前的藤編車筐裏,沒多一會兒就堆了不少零嘴兒:一包熱乎乎的糖炒栗子,一盒軟糯香甜的驢打滾,兩根晶瑩剔透的冰糖葫蘆,一罐新式點心鋪子賣的曲奇餅幹,一盒蓬松柔軟的戚風蛋糕,還有一家新開張鋪子買的、外面裹滿芝麻、内裏是花生餡的炸糯米球。
她正停在一個水果攤前,問那位面相憨厚的大姐:“大姐,這葡萄甜不甜啊?”就聽到身後有人揚聲喊她:“逍遙妹子!”
林逍遙回頭一看,樂了,原來是盧大嫂,挎着個菜籃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大嫂!你今天怎麽得空來逛街了?一個人?”
“哪兒啊,跟你三嫂一塊兒來的。”盧大嫂朝旁邊努努嘴,“你三嫂饞奶茶,非說這條街上新開的那家不如紅塵客棧的地道,排隊買去了。我們轉了好一會兒,有點渴,正好解解饞。要說這條街如今奶茶店開了得有五六家了吧?可嘗來嘗去,還是覺得你們紅塵客棧的最正宗,别人家的不是太甜膩,就是茶味奶味都不對勁兒,喝不順口。”
兩人正說着,就見三嫂拎着個紙袋走了過來,裏面裝着四杯奶茶,笑着招呼:“哎喲,五弟,逍遙妹子!正好碰上,我買了四杯,一人一杯!嘗嘗這新出的芋泥波波和檸檬百香果!”
白玉堂接過奶茶,打趣道:“三嫂這是看見我們了,誠心給弟弟帶了一杯?”
“去你的吧!”三嫂爽朗地笑道,“就是你三嫂我自個兒饞,兩個味兒都想嘗嘗,又怕喝不完!”
盧大嫂在一旁毫不客氣地拆台:“聽見沒?我就說是她自己嘴饞!”
三嫂也不惱,還興緻勃勃地計劃着:“一會兒回去的時候,還得再多帶幾杯,給二嫂和四嫂一人帶兩杯,再捎上兩杯他們新出的那個叫什麽……聖代!聽說冰涼涼的,上面還有果醬和幹果呢!”
幾個人難得碰上,幹脆決定一起吃飯。白玉堂載着盧大嫂,林逍遙載着三嫂,兩輛自行車輕快地拐去了前街的福彙大酒樓。聽說今天剛到了一批新鮮海貨,幾人便點了一桌海鮮:紅燒小八爪魚勁道入味,秘制小鱿魚鹹香可口,清蒸大螃蟹膏滿黃肥,開背蒜蓉蝦鮮香撲鼻,清炒扇貝嫩滑,秘制蝦球Q彈,最後再來一份蟹黃拌面,吃得幾人是滿口留香,贊不絕口。臨走時,還意猶未盡地打包了兩份螃蟹和蝦球,準備帶回去給家人嘗嘗。
與盧大嫂、三嫂分開後,林逍遙和白玉堂剛拐過街角,就碰見了穿着便服的王朝和馬漢,手裏還提着一個食盒。
“王大哥,馬大哥!”白玉堂趕緊打招呼,“這是幹嘛去?”
王朝歎了口氣:“給包大人買點秋梨羹。前幾天下雨,大人有些着涼,咳嗽老不好。”
馬漢補充道:“唉,大人這兩年年紀上來了,身體大不如前。每年總要病上一兩場,每次咳嗽都拖得久。去年秋天那次更厲害,發熱退了就開始咳,斷斷續續一個冬天,開春天暖了才好厲索。這不上次淋了雨,又咳起來了。”
聽說包大人病了,林逍遙和白玉堂便跟着王朝馬漢一同前去探望。
到了包府,隻見包拯精神萎靡地靠在床上,臉色灰暗,不時發出沉悶的咳嗽聲。林逍遙目光微凝,運起靈力細看,心中不由一震——包大人臉上竟隐隐籠罩着一層灰黑色的死氣,但這死氣之中,又奇異地交織着縷縷祥和的金光!更讓她心驚的是,在包大人頭頂三尺之處,懸浮着一朵若有若無、緩緩旋轉的七葉黑蓮!
林逍遙猛然想起前世那些民間傳說——包青天死後,化身爲地府十殿閻羅之一!這七葉黑蓮,正是地府權柄的象征!黑蓮孕育自幽冥,唯有身負大功德、秉性剛直之人,方能在壽元盡時凝聚此蓮。每一朵黑蓮,便代表着地府的一方重要神職。看來,那些流傳千古的傳說,并非空穴來風。
眼前這朵黑蓮尚未完全綻放,待到它蓮瓣盡開,便是包拯魂歸地府、位列神班之時。而他的離去,恰好能補全地府十殿閻羅的空缺。
王朝、馬漢、張龍、趙虎見林逍遙立在床前凝視許久,卻并未像往常一樣出手醫治,不禁都有些疑惑,齊齊看向一同前來的展昭。
展昭面色沉痛,默默地向後退了兩步,沉重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搖了搖頭。他跟随包大人最久,似乎也隐隐感知到了什麽。
公孫策先生走了過來,他與林逍遙一同立在窗前,看着床上憔悴的老友,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聲問道:“殿下,包大人的病情……究竟如何了?”
林逍遙收回目光,緩緩吐出四個字:“壽元已盡。”
公孫策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捋着胡須的手微微顫抖。他如今也已年近古稀,頭發花白,臉上布滿了歲月的溝壑。
“公孫先生,”林逍遙轉向他,語氣溫和,“您如今也快七十高齡了,日後可有什麽打算?”
公孫策沉默片刻,望着窗外,眼中流露出思念與釋然:“若真如長公主所言,大人……老朽打算,卸下官職後,便去我女兒家中,享受幾年天倫之樂。”
他緩緩道來:“許多年前,她就常寫信讓我回鄉。說家裏如今條件好了,蓋起了兩進的大院子。她的兩個兒子也孝順懂事。隻是……我那女婿去得早,她一個人拉扯着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雖說我的俸祿大半接濟了她,但辛勞……是錢替代不了的。前些日子,我那外孫子來信,說他母親這兩年身體也不大好了,希望我能回去團聚,省得他母親年年牽挂……”
“這樣……也挺好。”林逍遙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遞了過去,“這瓶中有兩顆丹藥。聽您話裏的意思,您女兒應是年輕時操勞過度,傷了根基。這是固本培元的丹藥,雖不能返老還童,但爲她增上十年八年的健康壽元,還是可以的。”
公孫策緊緊握住手中的瓷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面向林逍遙,深深地、鄭重地施了一禮,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化作無聲的感激。他這輩子,一是覺得對不起早逝的老妻,二是覺得虧欠了這唯一的、吃苦耐勞的女兒。如今,這丹藥或許能讓他有機會多陪伴女兒一段時日,至少……不必經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楚。這,已是上蒼莫大的仁慈了。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隻有包拯偶爾發出的、壓抑的咳嗽聲,和窗外隐約傳來的、屬于人間煙火的喧嚣,仿佛在兩個世界之間,劃下了一道無聲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