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渾身都是被荊棘劃出的傷口,他背着她下山的時候滑了一跤,膝蓋跪在石頭上,疼得他臉上血色全無。
血液被雨水沖刷,他咬牙忍着劇烈的痛,硬生生背着她走了一個多小時才下了山。
夢裏的畫面不停轉換,她看見他血淋淋的膝蓋,看見他渾身數不清的傷口,看見他蒼白沒有血色的臉……
他就這麽站在她的病房外面,像是一塊石頭。
溫之瀾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夢裏都是自己臆想出來的畫面,可她還是忍不住一直在哭。
夢裏面在哭,現實中臉上卻能感受到真實的觸感。
溫之瀾醒不來,也無法不流眼淚,像是被困在了噩夢裏。
“沈聿,沈聿……”
她呼喚着沈聿的名字,痛苦壓抑,深情絕望。
霍至臻靜默無聲的看着她,給她擦拭眼淚的手默默收回,英俊的臉上一片漠然。
溫之瀾第二醒的很早,但睜開眼的時候身邊的位置還是空了。
霍至臻每天都要早起運動。
她翻了個身,盯着空了的半邊位置發了會兒呆。
溫眠眠給她的那個信封,事無巨細的說明了當年爺爺對沈家做過的錯事。
樁樁件件,沉重到令她醒着的時候也感覺到了喘不上氣的壓抑。
禍是她那個風流的爸爸闖的,爺爺因着私心幫着做了善後。
一念之差,步步都是錯。
總結一句,是她的爸爸和爺爺害死了沈聿全家,包括沈聿那個年僅三歲的妹妹。
溫之瀾眼中浮起迷茫,也忍不住恨,恨那個被她叫做父親,卻一輩子都在傷害她的男人。
溫宗年隻有溫成甯這一個兒子,奈何這獨子不争氣,除了花天酒地就是個扶不起的阿鬥。
溫宗年爲他聘妻生子,指望他能在組建家庭之後浪子回頭,誰知道妻子一懷孕,他就又犯了老毛病。
溫成甯在外面有很多女人,他外形好,儒雅又俊美,而且特别會哄女人歡心,哪怕不是溫家大少爺,也依舊有女人前赴後繼的撲過來。
溫成甯從不拒絕,隻要看上眼的,春風一度是常事,養在外面也大有人在。
溫眠眠的母親就是其中之一,但她特别的一點是她生下了溫眠眠。
别的女人貪的不是溫成甯的錢,就是他潇灑的外表,男歡女愛,沒人真的願意給一個有婦之夫生孩子,就算有借孩子上位的心思,溫成甯也不許。
這就是溫眠眠的母親厲害之處,她不僅生了孩子,還讓溫成甯動了娶她心思。
溫成甯對溫宗年提出,隻要讓他離婚,他就願意浪子回頭進公司工作。
溫宗年對這個兒子早就失望透頂,對他的話半個字都不信,更是告誡他,敢把那個女人帶回家,就斷了他所有經濟來源。
有了經濟制裁,溫成甯确實安分守己了一段日子,但他依舊不回家。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渾身是血的跑回溫家,沖進溫宗年的卧室,跪在他的床邊哆哆嗦嗦的說,“爸……你救救我……你這次一定要救救我……我……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一聲驚雷,溫宗年睡意全無,厲聲喝道,“孽子,你給我說清楚!”
溫成甯渾身顫抖,酒氣沖天,眼睛通紅的說,“我……我睡了沈明緒的老婆,被他看到,他……他要殺我!他瘋了!”
溫成甯抓着溫宗年的睡衣,“爸,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倒黴,我就是推了他一下,誰知道他沒站穩就……就摔下去了。”
“地上全是血,他死了,他摔死了,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溫成甯被夢魇了一般,隻會重複‘我殺人了’這句話。
溫宗年擡手就是一個耳光甩過去,打得他口吐鮮血,“你給我清醒一點!”
“爸!”疼痛讓人清醒,溫成甯痛哭流涕,“爸,你救我,你一定要救我,你不救我的話,我死定了,我不要坐牢!”
“爸,之瀾還小,她不能沒有爸爸!”
“爸……”溫成甯跪地磕頭,“你救我,就當是爲了之瀾!”
一個接一個的頭磕下去,磕到溫宗年心軟。
事實如何,真相如何,往後都無人知曉。
一把大火,燒了沈家那棟溫馨的花園洋樓。
沈明緒失足摔死,沈夫人和三歲的女兒沈靈,全部葬生火海。
溫宗年爲了給兒子脫罪,賠上了自己一生的清譽,把自己拉進追悔莫及的地獄,餘生都在爲此忏悔。
溫之瀾看完那份文件,就把文件燒毀了,可裏面的每一個字都在心裏生根發了芽,長成一顆愧疚的大樹。
沈聿當年去國外參加競賽,爲此逃過一劫,劫後餘生,知道真相後蟄伏五年,終于報了當年的仇。
溫之瀾這才忽然想起來,溫成甯是沈聿來溫家的第一年車禍喪生的,還帶着溫眠眠那個媽。
接着是爺爺。
然後搶走溫氏,再把她趕出溫家。
溫之瀾想起那天清晨,他在寒風中陰暗痛苦的那席話。
【傷害你才能報仇啊,溫之瀾,讓你痛苦,才是我最終的目的。】
【你痛苦嗎?那就痛下去,隻有你痛,我的仇才不算白報了,溫之瀾,繼續恨我吧。】
讓她痛苦就可以了嗎?
溫之瀾想起資料上那個天真可愛的沈靈,才三歲的小姑娘,還沒來得及對世界生出半分惡意,就被充滿惡意的世界奪走了生命。
沈聿爲什麽要對她手下留情?
答案其實在她心裏。
但答案太沉重,她沒有勇氣再提及。
洗了個冷水臉,她的心情絲毫沒有因此變得明朗。
爺爺當初一念之差,以爲她的父親會就此浪子回頭,可事實證明,爛泥永遠扶不上牆。
沈家出事一年都不到,溫成甯就把外面那個女人和溫眠眠帶回了溫家,厚顔無恥的試圖享齊人之福。
她的母親怒急攻心,一時想不開就尋了短見,連骨灰都被灑進了大海。
頭七還沒過,她的父親就迫不及待跟溫眠眠的母親領了證。
而她就是在那一天遇到的沈聿。
是處心積慮也好,是偶然相遇也好,現在想來,一切都不過是因果循環。
爺爺聽見他姓沈,沉默了很久,最終同意她帶沈聿回了溫家。
贖罪或許從更早之前就開始了,但逝者已矣,贖罪已經起不到任何作用。
溫之瀾托着腮,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
溫眠眠真是厲害,這麽一招釜底抽薪,堪比殺人誅心,讓她餘生都不能再恨沈聿,更加不能跟他争奪溫氏。
因爲溫家欠他的,這輩子注定還不清。
思考了整天,溫之瀾最終還是做好了決定。
或者說,她其實根本沒的選。
在下班之前,她去了溫氏大樓,見了沈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