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的梆子聲剛敲過三響,餘音還在街巷間悠悠回蕩。
龍楚傾靜立在窗前,雨後清冽的晚風裹挾着涼氣拂過她的臉龐。
望着窗外寂靜漆黑的夜色,此刻,她聽着那清越的梆子聲,心中五味雜陳。
飛鳳幻化的小虛影懸在龍楚傾肩頭,虛幻的尾羽在夜風中輕輕擺動,每一片翎羽都泛着金紅交織的華彩。
“傾傾…”飛鳳鳳目微斂,琉璃般的眸子裏透着幾分凝重,“如今你雖已醒轉,但神魂卻因此受了損傷,還需盡快想辦法解決此事才行,否則…”她頓了頓,尾音低沉:“下一次沉睡的時間恐會更久。”
這絕非她危言聳聽。
如今龍楚傾的靈力被封,單憑她獨自脫困是很難的。
這次也是飛鳳費了好大勁才将她從沉睡中喚醒。
以飛鳳如今的能力,若她再度陷入沉睡,恐怕也難以應對。
若僅僅隻是陷入昏睡,那已經是屬于比較樂觀的情況了,就怕會發生其他不可預料的情況。
房内的燭火随着飛鳳的話語輕輕搖曳,在牆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龍楚傾比誰都明白神魂受損的兇險,可不僅僅是陷入昏睡那麽簡單,更甚者恐會……。
“嗯,我知道的。”龍楚傾輕聲應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冰冷的窗棂。
“當務之急,不僅要破除你身上的噬魂咒與鎖靈咒。”飛鳳繼續道:“還需盡快找到鎮魂草服下,來鞏固你的神魂才行。”
龍楚傾微微蹙眉,神魂受損的感覺如同一層薄霧籠罩在意識深處,時而清晰可辨,時而混沌難明。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似乎被什麽東西侵蝕着,又似被一層無形的薄膜束縛,那種感覺就像是在水中看物,影影綽綽,不甚分明。
“鎮魂草……”她輕歎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這麽快失效了嗎?”
爲鞏固丢失的那一魂一魄,她曾服用過一株千年鎮魂草,那株靈草是她與飛鳳以及鳳羽曆經千辛,深入幽冥谷才尋來的。
飛鳳曾言,此鎮魂草的藥力至少可維持三百年。
沒想到噬魂咒的出現,會讓她體内的鎮魂草加速失效。
當真是禍事接連不斷呀!
唉,她就是個倒黴奔波的命。
龍楚傾阖上雙眸,能感覺到那株鎮魂草的效力正在迅速流失,那消散的藥力宛如指間流沙,正以驚人的速度從指縫間溜走。
鳳羽歎了口氣:“唉,但願這種不确定的日子能早點結束,神魂受損若不及時修複,最壞的情況可能會導緻……”
呸呸呸……鳳羽!飛鳳突然出聲打斷了她,“莫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鳳羽的尾羽輕輕擺動:“我不過據實相告,警醒她罷了。”
她轉向龍楚傾,語氣稍微緩和,“傾傾,當務之急,必須盡快行動。噬魂咒可以暫時壓制,但鎮魂草卻是非尋不可。”
龍楚傾微微颔首,“我明白。”
飛鳳滿意地點頭:你能這麽想最好,時間有限,我們必須盡快出發。”
早日出發,就能盡早将事情解決。
她們也能安心。
——
龍楚傾簡單的收拾好了行裝,每個動作都顯得格外緩慢而沉重。
直到即将離開時才發覺,心底竟湧起一絲不舍。
她緩步行至書案前,青燈如豆,昏黃光暈映照着她略帶憂愁的側臉。
她執起毛筆,在硯台裏蘸了蘸,墨色濃黑如夜,好似她此刻有些紛亂的心緒。
她提筆寫下兩封信箋。
其一,是寫給紫光和林嬷嬷的。
字裏行間盡是感激,感謝二人這段時日裏在生活上對她的多加照顧。
其二,是給予蕭寒的,這封信在落筆時卻寫得極慢,時而停頓,時而思索,時而蹙眉,仿佛每個字都要斟酌再三。
她手中的毛筆在紙上輕輕滑動,思緒也随着筆尖飄遠,往昔與蕭寒相處的零碎片段紛至沓來。
擱筆時,她将信件吹幹墨迹,将兩封信疊好,置于案頭。
收拾細軟時,她隻帶了數套常服,銀票和碎銀取了些許。
箱子裏有她這半年多來積攢的銀兩,加上肅康帝兩次賞賜下來的珠寶,她的指尖在琳琅珠寶間流連片刻,最終隻拈出一枚金子,随手丢進包袱。
其餘的,則原封不動地留在箱中。
信中早有交代,這些皆留給蕭寒安排。
她環顧着這個居住了半年有餘的房間,其實也沒什麽可以收拾的,衣服最多也隻能帶走三四套。
來到梳妝台前,打開首飾盒,裏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首飾。
她好似沒買過幾件,差不多都是蕭寒給她送來的,許多都未曾佩戴過。
鳳羽的小虛影落在妝台上,揶揄道:“瞧你這副不舍的模樣,又非生離死别,何故愁眉不展?若想他們了,以後再回來看看便是。”
“我有不舍麽?”龍楚傾發問。
“啧!你覺得沒有嗎?明眼人都瞧得出來好嗎?”鳳羽振翅道:“不信的話你問飛鳳。”
以前也沒見她性子有這般糾結呀?
往往都是說走就走,從不拖泥帶水的。
如今,到底是有些不同啦!
是好還是不好呢?
“你這神情…确實如鳳羽說的那般。”飛鳳點點頭肯定道,接着問:“傾傾,你打算不辭而别嗎?”
看她方才留下的那兩封書信,這是要悄悄離開的節奏呀!
不跟人家王爺當面告别嗎?
這樣真的好嗎?
好歹人家王爺守了她好幾天,這剛放松下來的心,得知她離開後不是又要落入谷底了嗎?
龍楚傾淡然回答:“默默離開就好,不必驚擾太多人。”
鳳羽促狹一笑:“她是怕面對挽留的場景,怕自己到時候舍不得走吧!”
飛鳳想了想,還是忍不住說道:“可,王爺好歹在你榻前守候了幾日,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你醒來,你這又不辭而别,是不是……”
鳳羽若有所思道:“說的也是,若你不見了,王爺定會派人去尋你的。”
龍楚傾回想起來她到府上第一個月寒夜,當時她悄悄出城,那時蕭寒便派人去尋了她兩天。
若她這次離開,他是否也會去尋她呢?
“我在信中言明,讓他不要去尋我。”
她已經寫得很清楚了。
飛鳳:“……”他能聽就有鬼咯!
鳳羽:“……”你這不是更戳心窩子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