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時分,我剛吩咐小丫頭們擺飯,就見琥珀匆匆走來:“老太太叫寶二爺和林姑娘過去用飯呢。”
我忙進裏屋催寶玉, 到了賈母處,王夫人正拉着黛玉的手問藥。我站在旁邊布菜,聽寶玉又扯出什麽“金剛丸菩薩散”,滿屋子人都笑倒了。
寶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補心丹。”——她今日穿件藕荷色绫衫,領口密密繡着纏枝蓮,倒是比平日更素淨些。
寶玉越發得意,竟說要三百六十兩銀子給林姑娘配藥。我正替他剝蝦,聞言手一抖,蝦仁掉進醋碟裏。
麝月悄悄扯我袖子:“二爺又魔怔了?上回說要淘古墳裏的珍珠,讓琏二奶奶好一頓訓。”
果然王夫人笑罵:“放屁!什麽藥就這麽貴?”寶玉竟扯出薛大哥作證,寶钗卻搖手說不知。我瞧見黛玉躲在寶钗身後,手指在臉上畫着羞他,嘴角卻彎彎的含着笑。
正亂着,鳳姐掀簾進來,頭上金絲八寶攢珠钗亂晃:“寶兄弟不是撒謊,薛大哥确實尋過珍珠。”她一句句說,寶玉就一句句念佛,竟像是早串通好的。
我心中暗驚——上次薛蟠來尋珍珠,分明是爲做壽禮,怎成了配藥?
寶玉越發胡謅什麽“古墳裏的妝裹頭面”,王夫人連念阿彌陀佛。忽見寶玉偷瞟寶钗,黛玉立刻拉王夫人告狀:“舅母聽聽,寶姐姐不圓謊,他直問我。”
用飯時黛玉賭氣先走,寶玉原說要跟着太太吃齋,等寶钗一句“陪着林妹妹去罷”,他卻又坐立不安起來。
我遞茶時輕聲道:“方才雪雁來說,林姑娘回去就找剪子,說要裁什麽紗料子。”
寶玉頓時噎住,慌得茶也不吃就要走。鳳姐卻在廊下蹬着門檻剔牙,一把拉住他:“來得正好,替我寫個字兒。”我跟着進去磨墨,見寫的竟是妝緞蟒緞的數目,倒像在拟聘禮單子。
鳳姐又突然要讨小紅。寶玉心不在焉應了,我忙道:“二奶奶,那是老太太給的丫頭,隻怕……”鳳姐擺手笑:“放心,自有我的主意。”寶玉胡亂點頭,一溜煙跑了。
追到賈母房裏,隻見黛玉正彎腰裁衣,水紅绫子襯得她腰身隻有一撚。寶玉湊近問話,她頭也不擡。
有個小丫頭說“角兒不好”,黛玉便撂剪子道:“理他呢,過會子就好了。”——分明是學寶玉方才吃飯時的混賬話。
寶钗進來誇黛玉能幹,黛玉笑說“撒謊哄人”,眼睛卻瞟着寶玉。我正暗自好笑,忽見寶玉使調虎離山計支走寶钗,自己卻碰一鼻子灰。
外頭有人來請寶玉時,黛玉那句“阿彌陀佛”說得像唱戲似的。我忙追出去替他整理衣領,小聲勸:“晚上帶些上回九芝齋的梅餅去賠罪吧?”
寶玉卻突然抓住我手腕:“好姐姐,你實話告訴我,昨兒薛大哥真來尋過珍珠?”我怔了怔,終歸點頭:“尋是尋過……隻是爲娘娘壽禮。”
他眼神黯了黯,苦笑:“我就知道鳳姐姐是給我圓場呢。”說罷匆匆去了。
回屋時見黛玉還在裁衣裳,我心頭一動,故意道:“這顔色襯得姑娘手白,隻是針腳密了些,傷眼睛。” 她咬斷線頭,輕聲說:“橫豎閑着……”
窗外忽然掠過寶钗的身影,抱着幾卷字畫往怡紅院去,莺兒的聲音飄進來:“寶二爺既不在,姑娘放他書房就是了……” 黛玉猛地一抖,剪刀尖在指尖刺出個血珠子。
我忙拿絹子去按,她卻推開我,望着那血珠在绫緞上滲開,忽然笑了笑:“到底……還是污了。”
寶玉去後,屋裏一時靜下來。黛玉仍低頭裁衣,剪子卻慢了許多。我見她指尖那點血漬竟暈開更大,忙尋了金瘡藥來:“姑娘且停停手,這綢緞最吃色,仔細留了疤。”
她也不推拒,任我給她上藥,忽輕聲道:“這料子原是前年他生日時舅母給的,說是暹羅進貢的雨絲錦,統共隻得兩匹。一匹寶姐姐做了裙子,一匹……”她頓住,眼望着窗外出神。
外頭忽然傳來寶钗的笑語:“莺兒慢些,這字畫可是顔真卿真迹呢。”隻見寶钗帶着莺兒進來,懷裏抱着個畫匣子。莺兒搶着道:“我們姑娘得了幅好畫,特送來給寶二爺品鑒。”
黛玉立刻抽回手,冷笑道:“難爲寶姐姐惦記,他前兒還說要尋顔魯公的《祭侄文稿》拓本呢。”
寶钗似沒聽出話裏機鋒,隻笑:“正是呢,可惜這是《劉中使帖》……”話未說完,畫匣子突然散開,一卷畫軸滾出來正攤在黛玉裁的衣料上。
“哎呀!”莺兒驚叫,“這墨是新裱的,怕沒幹透呢!”果然見大紅緞子上已染了道墨痕,正與那血漬疊在一處。
黛玉臉色霎時雪白。寶钗忙用帕子去拭,反把墨迹揉得更開。我急中生智,取過剪子就将那塊料子鉸了下來:“橫總要鑲邊兒,改個四合如意紋便遮住了。”
寶钗歉然道:“我那兒有蘇杭新送的霞影紗,明日送一匹來賠妹妹。”黛玉卻彎腰拾起畫軸,輕輕道:“《劉中使帖》……可是‘天威咫尺,敢逃刑憲’那幅?”
她指尖撫過題跋,忽然冷笑:“寶姐姐好大方,千兩黃金難求的真迹,就這麽往怡紅院送。”
忽聽門外寶玉的聲音笑着進來:“可是說顔魯公的真迹?讓我瞧瞧——”話音戛然而止。他看見攤在炕上的墨污衣料,又見黛玉蒼白的臉,頓時怔住。
寶钗忙解釋:“原是我失手……”寶玉卻直盯着黛玉的手指:“妹妹手怎麽了?”竟一把奪過畫軸擲在邊上,“什麽破畫值當妹妹勞神!”
一時衆人都愣住。恰時紫鵑端藥進來,見狀笑道:“可巧了,寶姑娘才送來顔真卿,林姑娘這兒正裁着寶二爺的褂子呢。”
寶玉這才看見那衣裳款式是他的,頓時喜得抓耳撓腮:“好妹妹,原來你……”
黛玉猛地起身:“雪雁,把這料子拿出去扔了!”又向寶钗道:“姐姐的畫也請帶回,橫豎他是個不識貨的。”說罷掀簾就往裏間去。
寶玉急着要追,被我暗暗攔住。寶钗卻從容收起畫軸,笑道:“原是我來得不巧。襲人,我那兒有進宮貢的玉容膏,最祛疤的,晚些給你送來。”
臨去時忽又回頭對寶玉道:“薛大哥明日擺酒謝你贈方之德,特請林妹妹作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