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伺候完老太太那邊回來,就聽見院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隔着紗窗一看,寶玉正和晴雯并肩坐在涼榻上說話。這丫頭,越發沒個規矩了,我心裏暗道。
隻見寶玉帶着幾分醉意,說話都比平日輕佻些:“……早起不過說了你兩句,你就回我那麽一大篇話。說我也就罷了,襲人好意勸你,你怎麽連她也捎帶上?”
晴雯扭着身子躲他:“這麽熱的天,拉拉扯扯像什麽樣子!我這樣的身份,原不配坐在這兒。”
我聽了這話,心裏倒是一動。這丫頭平日裏心高氣傲,今日倒知道說這話了。
寶玉笑她:“你既知道不配,方才怎麽還睡在這兒?”
晴雯噗嗤笑了:“你沒來的時候自然使得,你一來,就不配了。”說着就要起身,“讓我洗澡去。襲人麝月都洗過了,我去叫她們來伺候。”
我正要進去,卻聽寶玉道:“我才吃了酒,也要洗洗。你既沒洗,打了水來,咱們一塊洗。”
這話說得實在不像樣,我忍不住蹙眉。好在晴雯還知道分寸,連連擺手:“我可不敢!記得上次碧痕伺候你洗澡,足有兩三個時辰,我們都不敢進去。後來進去一瞧,好家夥,滿地是水,連席子都濕透了,真不知是怎麽洗的……”
我在窗外聽得臉熱,這丫頭什麽話都敢往外說。幸好寶玉倒也不惱,隻笑着說:“那你就打盆水來,我擦把臉就是了。方才鴛鴦送了些果子來,都在水晶缸裏冰着呢,你去取些來。”
晴雯卻道:“我笨手笨腳的,連扇子都摔壞了,哪還敢碰那些精細果子?萬一再失手打了盤子,可就更罪過了。”
這時我聽見寶玉說了句極有意思的話:“你愛打就打,這些東西橫豎是給人用的。比如那扇子,原是扇風的,你要撕着玩也行,隻要别在生氣時拿它出氣。這就是懂得惜物了。”
我正琢磨這話裏的道理,卻聽晴雯笑道:“既然這麽說,你就拿把扇子來我撕,我最愛聽撕扇子的聲響了。”
我忍不住搖頭輕笑,這丫頭倒是會順竿爬。正要進去勸阻,卻見寶玉真的遞了把扇子過去。晴雯接過來,“嗤”的一聲就撕成兩半。
我站在窗外,看着月光下紛飛的碎絹,一時竟不知該不該進去打斷這份難得的惬意。
“再撕響些!”寶玉笑得眼睛都彎了,“我就愛聽這聲響!”
我一時愣在門邊,隻見滿地都是撕碎的扇面,湘妃竹的扇骨斷成幾截,零落在地上。麝月這時也聞聲趕來,跺腳道:“我的小祖宗們,少造些孽吧!”
誰知寶玉竟一把搶過麝月手裏的扇子,塞到晴雯手裏:“橫豎明兒開扇匣子再取便是,你隻管撕!”
晴雯接過扇子,又是嗤啦幾聲。兩人笑作一團,倒把麝月氣得轉身要走:“這可是前兒老太太才賞的!”
我這才緩過神來,快步上前:“這又是鬧的哪一出?”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心裏直歎氣:明兒傳出去,又不知要惹多少閑話。
寶玉見我來了,笑着拉我坐下:“好姐姐,你快來看晴雯撕扇子,比聽戲還有趣呢!”
我勉強笑笑:“爺今日倒是好興緻。”彎腰拾起一片碎絹,忍不住道:“這湘妃竹的扇骨,一把抵得過小丫頭們半月月錢呢。”
晴雯見我來,笑聲稍斂,卻仍帶着幾分得意:“襲人姐姐也來撕一把玩玩?橫豎二爺說了,這些東西原就是給人取樂的。”
寶玉醉眼朦胧地擺手:“好姐姐,今日端陽,就讓我們盡興一回吧。早前她哭得那樣可憐,如今總算笑了。”
我知道他定是在薛大爺那兒多飲了幾杯,軟下聲氣道:“盡興也要有個度。爺縱不心疼東西,也該想想明日旁人怎麽說。若是傳到太太耳中……”
“太太那兒我自會應付。”寶玉渾不在意,又遞過一把扇子與晴雯,“橫豎這些日子悶得很,難得今日痛快。”
晴雯接過扇子,卻不再撕了,隻瞅着我笑:“襲人姐姐莫惱,我知錯了。隻是二爺既許了我,總不好辜負他的美意。”說着竟把完好的扇子輕輕擱在幾上。
寶玉見狀,倒有些不依起來:“怎的不撕了?方才不是還說最愛聽這聲響?”
“乏了。”晴雯懶懶起身,“明兒再撕也不遲。倒是二爺,酒氣熏人的,還不快去洗洗?”
麝月在一旁噗嗤笑了:“可見是一物降一物。我們勸了半日不如晴雯一句話。”
我見氣氛緩和,忙喚小丫頭佳蕙來收拾。佳蕙蹲下身拾掇碎片,偷偷朝晴雯豎了豎拇指,被我一瞪,忙低頭不敢作聲。
夜色漸濃,院中涼榻已鋪好。我服侍寶玉洗漱更衣,他卻仍拉着晴雯說笑:“明日記得叫他們開扇匣子,我瞧你撕扇子比聽戲還有趣些。”
晴雯一邊替他打扇,一邊抿嘴笑:“爺可說準了,别明日酒醒了又心疼。”
“千金難買一笑……”寶玉喃喃着,漸漸合上眼睡去了。
我替他掖好被角,回頭見晴雯仍坐在榻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打着扇。
“你去歇着吧。”我輕聲道,“今日也鬧得夠了。”
晴雯擡頭看我,眼中閃過些許歉疚:“姐姐莫怪我放肆……我隻是……”
“我明白。”我打斷她,“隻是往後好歹收斂些。爺縱着你,你更該知道分寸。”
月光透過紗窗,照在她年輕姣好的臉上。我忽然想起她初來時的模樣,如今竟出落得這般标緻,竟有些許林姑娘的模樣,也難怪寶玉待她不同。
“去吧。”我歎口氣,“明日還要早起呢。”
她應聲離去,裙裾拂過門檻,像一隻翩跹的蝶。
我吹滅燭火,獨坐榻邊。夜風送來荷香,夾雜着破碎絲絹的淡淡氣息。窗外月華如水,照着這一地零落的繁華。
佳蕙收拾完碎片,悄悄問我:“這些破扇子可要留着?”
“扔了吧。”我頓了頓,又道,“且慢,挑幾片完整的絹面洗淨收着,或許日後還能做些繡樣。”
小丫頭應聲退下。我望着熟睡的寶玉,輕輕搖頭。
明日醒來,他未必記得今夜荒唐。倒是我們這些人,總要在這錦繡叢中,小心踩着每一步。
隻是今夜,就容這片刻的歡愉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