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捧着給史姑娘新做的絹花走到蘅蕪苑時,窗紗上映出兩個促膝而坐的人影。正要叩門,忽聽寶姑娘的聲音隔着竹簾傳來:“……你一個月統共幾串錢,還不夠盤纏呢。”
“不如把詩社放一放,”寶姑娘的聲音溫溫柔柔,像浸了蜜的溫水,“先請老太太、太太賞桂花吃螃蟹。我哥哥鋪子裏正好有幾簍肥蟹,白放在那裏也是浪費。”
我悄悄撥開簾縫,見湘雲絞着衣帶低頭不語。寶姑娘親昵地攏住她的肩,腕上的翡翠镯子碰着湘雲半舊的衫子,水頭亮得晃眼。“可别多心,我全是替你打算。”她說得懇切,眼角卻瞟着湘雲鬓間那支褪色的絹花。
“至于詩題,”寶姑娘忽然抽出一張花箋,紙是上好的薛濤箋,透着淡淡檀香,“我拟了十二個菊花題,都是兩個字——”她指尖點着“問菊”“訪菊”等字樣,指甲修得勻淨,染着淡淡的鳳仙花汁,“如此又不落俗套,又大方。”
湘雲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暗夜裏突然點起的燭火:“好姐姐,虧你想得周全!”她總是這樣,一點好意就能照亮整個心扉。
我暗自蹙眉。想起那日迎春姑娘限韻時,特特取了《李義山集》随手翻頁,又讓小丫頭信口說個字定韻腳。雖得了“盆魂痕昏”這等險韻,到底公平得很。寶姑娘當時的“自攜手甕灌苔盆”押得最工穩,赢得滿堂彩,如今卻說要放開韻腳?
寶姑娘又道:“我已叫婆子傳話要螃蟹了,明日你就去請老太太。”說着将一碟新蒸的菱角推給湘雲,菱角還冒着熱氣,顯是剛出鍋的,“你隻說是你的主意,豈不體面?”
湘雲嗫嚅道:“這怎麽好讓姐姐破費……”手指在桌下絞着帕子。
“幾簍螃蟹值什麽。”寶姑娘輕笑,鬓邊的赤金點翠步搖在燈下晃出碎光,恰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算計,“比不得你作東道的體面要緊。”
我忽然想起那日鳳姐兒算的賬:一簍上等螃蟹要五兩銀子,四五桌果碟少說二十兩,再加上好酒——夠湘雲半年的月錢了。寶姑娘卻說得如此輕巧。
“詩社也不必限韻了。”寶姑娘忽然道,“免得被韻腳縛住。”她說得冠冕堂皇,可那日她押險韻時何等從容,如今倒像是體貼衆人。
湘雲全然未覺,還喜滋滋地錄着詩題,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墨迹有些暈開。
寶姑娘又添一句:“有能力的十二首都可作。”——她自是能作十二首的,昨日我還見她案頭壓着詠菊的詩稿,墨迹新鮮得很。
夜風忽然吹開窗扇,燭火搖曳間,我瞧見寶姑娘袖中滑出張禮單。上頭明晃晃寫着“南安王府中秋禮”,底下卻有一行小字:“薛記當鋪收兌”。那字迹極小,像是生怕人看見。
湘雲正好擡頭:“姐姐方才說什麽?”
“我說,”寶姑娘從容收起禮單,手指輕輕一拂就把它塞回袖中,“明日别忘了先去請老太太。”她将湘雲鬓邊的絹花正了正,指尖掠過那洗得發白的緞子,“這顔色襯你,比戴那些金玉強。”
我低頭看向手中的新絹花——那是湘雲求我仿着寶姑娘的赤金簪做的,桃紅緞子已洗得發白,邊緣都起了毛。她常說:“寶姐姐戴金簪真好看,可我戴着絹花也一樣歡喜。”
回去時遇見平兒,她正吩咐小厮:“明日奶奶的蟹宴單子另備着,薛姑娘送的隻管收下。”見我詫異,她拉我到廊下悄聲道:“傻丫頭,那蟹是薛家鋪子抵債的貨,放不過三日了。寶姑娘這是借花獻佛呢。”
五更天我去送洗臉水,見湘雲趴在桌上睡着了。詩稿旁攤着當票——她竟當了那串珊瑚珠子換銀錢,那是她母親留下的唯一念想。紙角密密寫着:“必還蟹錢”,墨迹被淚水暈開一小片。
晨光熹微中,寶姑娘送來十二管新筆:“給你作詩用。”湘雲歡喜接過的刹那,我看見寶姑娘指尖在筆管底輕輕一摩——那兒刻着極小的“元妃賜”字樣。這要是被發現了,可是大不敬。
日頭升高時,無人看見湘雲悄悄把當票塞進石縫。更無人注意寶姑娘的丫鬟抱走一盆名種菊花,花盆底下壓着張禮單:梅翰林家中秋宴,薛姨媽敬上。那菊花是湘雲最愛的一盆“醉貴妃”,昨日還看她親自澆水。
我端着燙好的黃酒走進藕香榭時,賈母正笑得前仰後合。鳳姐兒腮上沾着蟹黃,平兒忙不疊地替她擦拭。鴛鴦她們一疊聲地笑嚷:“二奶奶搶蟹黃吃呢!”
“這猴兒慣會逗樂。”賈母拭着眼角,忽然朝我招手,“給你林姑娘換盞姜茶,她手涼得很。”黛玉坐在角落,面前蟹殼堆得整整齊齊,隻掰了隻蟹腳慢慢吃着。
我正要應聲,忽見伺候螃蟹的婆子們擠作一團——蒸籠空了,後頭的蟹還沒送來。王夫人連着催了三遍,林之孝家的才慌慌張張跑來回:“管廚的說……說薛家鋪子隻送了二十隻蟹……”
賈母旁鴛鴦姐姐手裏的蟹八件頓了頓。鳳姐忙笑道:“定是路上耽擱了!我早吩咐蒸四十隻的。”說着暗掐平兒的手背。平兒吃痛,強笑着退出去催。
水亭裏忽然安靜下來。隻剩秋風刮過竹橋的咯吱聲,像鈍刀子鋸着木頭。探春低頭整理衣袖,迎春默默放下蟹八件,惜春早已停了筆——她原在畫蟹菊圖。
薛姨媽推說胃寒不肯再吃。寶钗起身布菜時,裙擺帶翻了醋碟,潑濕了賈母新做的墨絨鬥篷。老太太皺眉推開蟹碟:“油膩膩的,撤了吧。”
更糟的是湘雲。她急着招呼趙姨娘那桌,端蟹時滑了手,紅油湯潑進河裏,漾開一大片油花。幾片蟹殼粘在廊柱的黑漆對聯上,“芙蓉影破”的“破”字正好沾着塊蟹鰓。
賈母望着油污的河水,忽然道:“我小時候家裏也有這麽個亭子……”她摩挲着鬓角的疤,“那日掉下去時,水可比這個清。”
鳳姐忙接話:“所以老祖宗福壽雙全……”話未說完,賈母已起身:“風大了,回去吧。”
衆人慌忙伺候漱口洗手。綠豆面子備得不足,小丫頭們擠着舀水,竟打翻了桂花熏香。黛玉被嗆得咳嗽,寶玉急着給她拍背,又碰落了探春的絹帕——正掉在殘蟹堆裏。
回去時我跟在轎後,聽見賈母對王夫人歎氣:“雲丫頭到底年輕……薛家也是,既要做人情,何必摳搜這幾隻蟹。”王夫人唯唯稱是,聲音裏透着疲憊。
拐過假山,恰看見湘雲在哭。寶钗正給她擦淚:“原是我的不是,該多囑咐夥計幾句……”她腕上的翡翠镯子映着殘陽,晃得人眼暈。湘雲抽噎着說:“原是我沒辦好……”聲音斷在風裏。
藕香榭那邊傳來吵嚷聲。小丫頭跑來回道:“趙姨娘鬧呢,說給的蟹最小……”話音未落,賈母的轎簾猛地落下:“堵上耳朵!沒的污了清淨。”
一時,平兒悄悄來找我:“奶奶讓把這個給史姑娘。”她遞來個荷包,裏頭是二十兩銀子,“就說……說是老太太賞的體己。”我摸着荷包底硬的碎銀,忽然想起日間看見薛家夥計擡蟹筐時——那筐沿分明沾着“梅府”的封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