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說笑間,隻見平兒帶着幾個小丫頭捧來漱盂、茶盞等物。劉姥姥忙站起來要接,被鴛鴦按着肩膀坐下:姥姥隻管受用便是。
賈母漱了口,向劉姥姥道:咱們去三丫頭屋裏歇歇。忽見寶玉湊到黛玉身邊悄聲問:妹妹可還笑得肚子疼?黛玉抿嘴搖頭,眼角還帶着笑出來的淚花兒。王夫人正巧看見,淡淡插話:寶玉,過來給你姨媽斟茶。
鳳姐忙打圓場:寶兄弟且慢,先讓姥姥見識見識探春的屋子。說着親自攙起劉姥姥。那姥姥一路走一路歎:這廊子比我們村裏的打谷場還敞亮!
進得秋爽齋,劉姥姥見當地放着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堆着名人法帖并數十方寶硯,不禁一聲:這許多硯台,夠我們全村娃娃使一輩子了!說着竟伸手要去摸,周瑞家的忙攔住:仔細墨污了手。
探春笑道:不值什麽,姥姥喜歡就拿一方去。劉姥姥連連擺手:可使不得!俺家連張像樣的紙都沒有,要這金貴物件做啥?
賈母在裏間榻上坐下,忽然問:寶玉呢?隻見寶玉正蹲在博古架前,拿着個汝窯花囊對黛玉比劃:這個插梅花最好。黛玉卻指着旁邊的顔真卿真迹:字倒比花好看。
王夫人皺眉:寶玉,成日家隻在姊妹堆裏混。薛姨媽忙笑:寶丫頭也常說他用功呢。話音未落,寶钗正巧進來遞茶,聞言微微一笑,卻不接話。
鴛鴦忽然笑道:劉姥姥方才說個笑話,還沒講完呢。衆人都催,劉姥姥便道:我們莊戶人家有個婆子,第一次見自鳴鍾,當是個金盔金甲的天神,跪下來磕頭呢!說得衆人又笑。
寶玉卻若有所思:這倒似夏蟲不可語冰黛玉接道:不如說是井蛙不可語海寶钗微笑:姥姥天真爛漫,反顯得我們太過雕琢。
衆人散席後,我們方才得空用飯。劉姥姥看着鳳姐和李纨對坐用膳,歎道:我隻愛你們家這行事,怪道說禮出大家
鳳姐忙笑:可别多心,方才不過大家取笑兒。鴛鴦也進來賠不是。劉姥姥反倒笑了:姑娘說哪裏話,咱們哄老太太開心,有什麽可惱的!
我正布菜,聽見鴛鴦吩咐婆子:挑兩碗給平丫頭送去。鳳姐道:他早吃過了。鴛鴦卻說:喂貓也行。我暗自好笑,平兒昨兒還抱怨院裏的貓肥得捉不動老鼠。
吃罷飯往探春房裏去,一進門就覺敞亮。三間屋子通連着,當地擺着花梨大理石案,上頭壘着法帖寶硯,筆海裏插的筆密如樹林。西牆挂着米襄陽煙雨圖,配着顔魯公的對聯:煙霞閑骨格,泉石野生涯。
闆兒頑皮,要摘那白玉比目磬的小錘子,被丫鬟們攔住。他又指着紫檀架上的佛手要吃,探春揀了個給他:頑罷,吃不得的。那孩子轉瞬又跑到拔步床前,指着紗帳上的繡花嚷:這是蝈蝈!這是螞蚱!
劉姥姥忙打他一巴掌:下作黃子,就上臉了!闆兒哭起來,衆人勸了好一會兒。賈母倚窗望着後院梧桐:這樹也好了,隻細些。
忽一陣風過,隐隐傳來鼓樂聲。賈母問:誰家娶親?王夫人笑回:是咱們家女孩兒演習吹打呢。賈母便命叫進來演習,鳳姐忙吩咐在藕香榭擺桌鋪氈。
正忙亂間,我看見周瑞家的悄悄往王夫人手裏塞了個紙條。王夫人瞥了一眼,眉頭微蹙,随即又展開笑顔對賈母道:既要在水亭子上聽曲,不如把庫裏的玻璃屏風搬來擋風。
賈母點頭:很是。卻又不經意似的添了句:記得林丫頭怕風,把她座處圍嚴實些。王夫人撚佛珠的手頓了頓,應了聲。
鳳姐命人拾掇綴錦閣擺酒,鴛鴦忽然拉我到廊下:你瞧見太太臉色沒?方才說要搬玻璃屏風,老太太偏提林姑娘。我順着她目光望去,隻見王夫人正和薛姨媽低語,眼神卻瞟向黛玉那邊。
這時女孩子們已捧着樂器進來,十二個梳着雙鬟髻的丫頭,穿着一樣的水綠绫襖。賈母命奏《鬧元宵》,笙箫管笛一齊響起,水面都蕩起波紋。
劉姥姥聽得發呆,闆兒卻溜到案前偷摸佛手。探春看見了也不惱,反又給他一個:給你頑,可别吃。那孩子咧嘴一笑,露出兩個豁牙。
曲至半酣,賈母忽命:給奏樂的丫頭們賞錢。鴛鴦剛要去取,王夫人卻道:我這兒有。便從袖中掏出個荷包,倒出一把銀锞子。薛姨媽笑道:姐姐總是這般周到。
我冷眼瞧着,那銀锞子成色比往常賞人的要新些。鳳姐忙接過去分發,鴛鴦悄悄對我撇嘴:顯見得是早備下的。
我收拾茶具時,看見案上那個被闆兒摸過的佛手,竟被掐出幾道指甲印子。探春過來瞧見,淡淡道:扔了吧。自己卻拈起那佛手看了看,忽然一笑:倒像咱們今日這戲,面上光鮮,裏頭早掐爛了。
賈母笑着攜了薛姨媽的手起身:咱們走吧。他們姊妹們愛幹淨,嫌咱們鬧騰。探春忙挽留:求着老祖宗來坐還不能呢!
我的三丫頭倒好。賈母拍拍她的手,隻有兩個玉兒可惡,等會吃醉了,偏往他們屋裏鬧去。衆人都笑,寶玉和黛玉對視一眼,一個撓頭一個抿嘴。
到荇葉渚時,棠木舫早已候着。賈母一行人上了頭船,鳳姐偏要立在船頭撐篙。賈母在艙内急道:這不是頑的!鳳姐卻一篙點開,船到池心晃得厲害,才忙把篙子遞給駕娘。
我們後船跟上時,寶玉指着破荷葉嘟囔:怎麽還不叫人拔去?寶钗溫聲道:這些日子天天逛,哪得空收拾。黛玉輕撫船欄:我最不愛李義山的詩,獨喜那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寶玉立即改口:果然好句,往後都不拔了。
船行至花溆蘿港,但見兩岸衰草連天,殘菱敗葉浮沉水中,陰風透骨而生涼。薛姨媽攏了攏織錦披風:這裏倒比别處冷些。王夫人接口:正是呢,黛玉身子弱,該多加件衣裳。說着卻把自己的雲錦鬥篷裹緊了些。
前船忽然傳來笑聲,原是鳳姐在學劉姥姥方才吃飯的模樣,逗得賈母前仰後合。劉姥姥也不惱,反倒拍手:二奶奶學得真像!闆兒有樣學樣,踩着船闆晃悠,吓得探春忙摟住他。
黛玉悄悄摘了片荷葉蓋在臉上小憩,寶玉解下玉色绫披風要給她蓋上。王夫人忽然咳嗽一聲:寶玉,給你姨媽斟杯熱酒。寶玉隻得轉身,寶钗卻已遞過溫好的酒:早備下了。
船過藕香榭時,遠遠看見紫鵑抱着手爐等在岸邊。賈母歎道:難爲這丫頭盡心。王夫人淡淡道:原是分内的事。忽見周瑞家的在岸上招手,王夫人便借故下了船。
我們後船緩緩跟着,忽聽黛玉輕吟:留得殘荷聽雨聲……縱使明朝盡折枝,也教秋雨訴相思。寶玉聽得癡了,連篙子脫手都不知。寶钗俯身拾起篙子,裙擺沾了水也不在意:颦兒總有好句子。
前船忽然奏起箫笛,原是芳官等人在唱《驚夢》。劉姥姥聽得入神,不覺跟着打拍子,船身随之一晃。賈母笑着摟住她:老親家倒是個知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