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兒起身要去洗臉,腳步已有些虛浮。
我忙上前扶剛扶着二奶奶離開那喧鬧得讓人頭暈的花廳,穿廊下的風一吹,我才覺出她半個身子都靠在我身上,沉得很,酒氣混着冷汗的氣息撲面而來。平兒姐姐也着急的跟了來,從另一側扶住。
才走了幾步,二奶奶腳步猛地頓住,眼神直勾勾地盯向前方。我順着望去,隻見她院裏一個小丫頭子正探頭探腦,一見我們,像受了驚的兔子,扭頭就跑。
“站住!”二奶奶厲聲喝道,聲音因酒意而沙啞。
那丫頭跑得更快了。
“平兒,叫住她!”二奶奶聲音拔高,帶着一絲猙獰。
平兒忙也揚聲叫那丫頭的名字。那丫頭眼見躲不過,才戰戰兢兢地挪回來,臉都白了。
二奶奶甩開我們的手,逼上前去,直把那丫頭逼進穿堂,反手“哐當”一聲關了槅扇,将外頭的喧嘩戲文盡數隔開。她也不坐椅子,就那麽在冰涼的石階上坐了,命那丫頭跪下。
“平兒,”她聲音冷得像冰,“叫兩個小厮來,拿繩子鞭子,把這眼睛裏沒主子的小蹄子打爛了!”那小丫頭吓得魂飛魄散,隻管磕頭求饒。
我站在一旁,心怦怦直跳。我從未見過二奶奶這般神情,那是一種被酒意和疑心燒灼着的、近乎瘋狂的憤怒。
她問那丫頭跑什麽,丫頭支吾着狡辯。二奶奶揚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那小丫頭身子一歪,這邊臉上又一下,登時兩腮紫脹起來。平兒姐姐忙勸:“奶奶仔細手疼。”
“你再打着問他跑什麽!他再不說,把嘴撕爛了他的!”二奶奶眼裏冒着火,竟從頭上拔下一根尖利的簪子,朝着那丫頭嘴上亂戳過去。
那丫頭吓得魂不附體,終于哭喊道:“我說!我說!是二爺……二爺打發我來瞧着奶奶,若見奶奶散了,先送信兒去……”
二奶奶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叫我瞧着我作什麽?難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别的原故!快說!”那簪子尖幾乎要戳到丫頭眼皮上。
小丫頭徹底崩潰了,哭求着“别說是我說的”,才斷斷續續供出來:琏二爺方才回家,開了箱子拿了銀子、簪子、緞子,讓她悄悄送給鮑二的老婆,叫那女人進來……此刻正在屋裏……二爺讓她來望風……
二奶奶聽完,氣得渾身亂顫,猛地站起身,一句話不說,直往外沖。我和平兒慌忙跟上。剛至院門,又見一個小丫頭在門前探頭,一見二奶奶,縮頭就想跑。
“站住!”二奶奶連名帶姓地喝住。那丫頭倒伶俐,見躲不過,索性跑出來賠笑:“我正要告訴奶奶去呢,可巧奶奶來了。”
二奶奶啐道:“你早作什麽來着!”揚手又是一下,打得那丫頭一個趔趄。她也顧不得再多問,蹑手蹑腳走至窗前。
我也屏息跟着,隻聽裏頭隐隐有說笑聲。
錦帳流蘇動,紅燭影搖紅。玉屏暗度海棠風,羅帶輕分,雲鬟半堕,巫山一段春色濃。
男子指尖掠過女子腰間鴛鴦結,冰绡軟緞應聲而散。溫熱的掌心貼着她微涼的脊線遊走,恍若勘勘勘破一卷封緘千年的羊皮密卷。
女子喉間逸出半聲嗚咽,被銜入對方齒間化作甜腥的蜜露——原是咬破了唇上胭脂。
青絲交纏鋪滿鴛鴦枕,汗濕的肌膚在燭光下泛起珠母貝似的幽光。她仰頸承受着漸密的春雨,指甲在他背上犁出淺淡的紅痕,像初學丹青者顫巍巍描壞了的朱砂梅枝。
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笑道:“多早晚你那閻王老婆死了就好了。”
接着是琏二爺的聲音:“他死了,再娶一個,也是這樣。又怎麽樣呢!”
那女人又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兒扶了正,隻怕還好些。”
琏二爺歎道:“如今連平兒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兒也是一肚子委屈不敢說。我命裏怎麽就該犯了夜叉星!”
我聽得心驚肉跳,下意識看向平兒姐姐,她臉色煞白,嘴唇微微發抖,眼裏全是驚惶委屈。
二奶奶氣得渾身亂顫,那酒勁徹底湧了上來。她猛地回身,毫無征兆地,揚手就給了平兒兩下子,罵道:“你們淫婦王八一條藤兒!” 接着一腳踹開門沖了進去。
裏頭頓時雞飛狗跳。二奶奶抓着鮑二家的厮打,又堵着門罵,回頭看見平兒,又遷怒地打了幾下:“外面兒你哄我!”
平兒姐姐氣得幹哭,冤屈無處可訴:“你們做這些沒臉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麽!”也被逼得去打鮑二家的。
琏二爺先是慌了神,見平兒也動了手,借着酒勁,竟上來踢打平兒:“好娼婦,你也動手打人!”
平兒姐姐怕了,住了手哭道:“你們背地裏說話,爲什麽拉我呢!”
二奶奶見平兒怕賈琏,越發氣惱,又趕着打平兒,偏叫她打鮑二家的。平兒姐姐被逼得急了,猛地掙脫開,哭着就往外跑:“我也不要這命了!”竟是去找刀子要尋死。
外頭婆子丫頭們亂作一團,忙攔着勸解。
裏頭二奶奶見平兒尋死,便一頭撞進賈琏懷裏哭叫:“你們一條藤兒害我,倒都吓起我來!勒死我罷!”
琏二爺氣得眼紅,竟從牆上“噌”地拔出劍來,吼道:“不用尋死!我急了,一齊殺了,大家幹淨!”
正鬧得不可開交,眼看要出人命,尤氏大奶奶帶着一群人急匆匆趕來了。琏二爺見了人,越發倚酒逞威風,故意舞着劍要殺鳳姐兒。
我站在混亂的人群邊緣,看着平兒姐姐鬓發散亂、滿臉淚痕、被幾個婆子死死攔着的模樣,心裏像被針紮一樣。
她平日那般周全妥帖的一個人,此刻卻像狂風暴雨裏無處可躲的浮萍。二奶奶的狠辣猜忌,琏二爺的昏聩無情,将這場生日宴席,徹底變成了一場撕破所有臉面的修羅場。
而這深宅大院的繁華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這樣的污穢與不堪?我扶着冰冷的廊柱,隻覺得一陣陣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