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奶一陣風似的跑進賈母房内,也不顧滿屋子的太太姑娘,直撲到老太太懷裏。
“老祖宗救我,”她聲音發顫,緊緊揪着老太太的衣襟,“琏二爺要殺我呢!”
老太太和兩位夫人忙問端的。
鳳姐抽抽噎噎道:“我回家去換衣裳,誰知琏二爺正在屋裏和人說話。我原當有客,不敢進去,立在窗下聽了一聽——”
說到這裏,她忽然頓住,目光掃過衆人,又哭道:“原來是和鮑二家的那媳婦在商議,說我太過厲害,要拿毒藥給我吃了,治死我,好把平兒扶正。”
邢夫人王夫人皆變了臉色。老太太摟着鳳姐,連聲道:“了不得,了不得!快拿那下流種子來!”
話音未落,果然見賈琏提着劍闖進來,後頭跟了一群小厮丫鬟,卻都不敢近前。
琏二爺面上通紅,顯是吃多了酒,連路都走不穩當,偏偏眼裏冒着火,直瞪瞪地瞅着鳳姐。
兩位夫人忙上前攔他,奪下劍來,罵道:“反了天了!老太太在這裏,你也敢這樣?”
賈琏乜斜着眼,冷笑道:“都是老太太平日慣的她,如今連我也敢罵了。”他說話時舌頭都有些大了,卻還要往前掙,“我今日非要教訓這潑婦不可!”
我冷眼瞧着,琏二爺雖鬧得兇,腳步卻是虛的,分明借酒裝瘋。那邊鳳姐躲在老太太懷裏,哭聲更高了三分。
老太太果然動了氣,顫聲道:“好,好!我知道你如今不把我們放在眼裏了。去叫他老子來,看他還敢不敢鬧!”
賈琏聽見要叫賈赦,這才軟了些,趔趄着退了出去。臨去時那一眼,卻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剜在鳳姐身上。
衆人又勸鳳姐,老太太卻忽然笑了:“什麽大事。年輕人貪嘴貓兒似的,哪裏保得住不這麽着。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麽過的。”又拍拍鳳姐的背,“都是他多吃了兩口酒,又惹得你吃醋。”
滿屋子人都笑起來,唯獨我見鳳姐低頭拭淚時,嘴角緊緊抿着,不見半分笑意。
忽想起前兒個聽小丫頭說,琏二爺偷偷當了她嫁妝裏的一個金自鳴鍾,兩人吵了半夜,次日卻仍裝沒事人似的。
如今這場大鬧,表面上過去了,可那裂痕怕是再也補不上了。我悄悄擡眼,正對上平兒惶恐的目光,她站在角落裏頭,臉色白得紙一般。
前頭的喧鬧終于漸漸平息下去,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留下滿地狼藉。我趕忙回到怡紅院,拾着寶玉方才爲平兒姐姐找胭脂水粉時弄亂的妝台,卻見琥珀匆匆來了,傳了老太太的話,又說平兒被珠大奶奶拉去園子裏了。
我心裏記挂着,便尋了個由頭往稻香村去。才至門口,就聽見裏頭低低的啜泣聲。掀簾進去,隻見平兒姐姐坐在炕沿上,珠大奶奶并寶姑娘、三姑娘都在一旁。平兒眼睛腫得桃兒似的,鬓發也有些松散,哪還有平日半分齊整體面。
寶姑娘正溫言勸着:“……你是個明白人,素日鳳丫頭何等待你?今兒不過他多吃一口酒,不拿你出氣,難道倒拿别人出氣不成?别人又笑話他吃醉了。你隻管這會子委屈,素日你的好處,豈不都是假的了?”
這話聽着是勸,細品卻讓人心裏發涼。仿佛主子打下人出氣是天經地義,受了委屈反倒不該聲張,否則往日的好處都成了虛的。平兒姐姐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隻不住地用帕子拭淚。
這時琥珀進來,清清楚楚傳達了老太太的話,說知道平兒受了委屈,明兒叫鳳奶奶給她賠不是。我看見平兒姐姐拭淚的手頓住了,雖還低着頭,那脊背卻不易察覺地挺直了些。
寶姑娘笑道:“可見老太太是聖明的。你面上有了光輝,也該漸漸好了。”
平兒這才低聲應了個“是”,卻仍不肯回前頭去。
又坐了片刻,寶姑娘等人便起身要去瞧老太太和鳳姐。寶玉卻讓平兒到怡紅院來歇歇。我忙跟着回去照料。
進了屋,我迎上去笑道:“好姐姐,快坐下歇歇。我先原要讓你的,隻因大奶奶和姑娘們都讓你,我就不好讓的了。”我這話半是真心半是客套,如今府裏局勢微妙,平兒經此一事,地位已然不同。
平兒勉強笑了笑:“多謝你。”坐下後,終究意難平,眼圈又紅了:“好好兒的,從那裏說起,無緣無故白受了一場氣。”
我遞過一杯熱茶,歎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這不過是一時氣急了。”
平兒冷笑一聲,那笑裏帶着從未有過的尖利:“二奶奶倒沒說的,隻是那個淫婦治的我,他又偏拿我湊趣兒!還有我們那糊塗爺……”她哽咽住,眼淚又滾下來,“竟擡手打我!”
寶玉忙在一旁賠笑勸解,又張羅着讓她換衣裳、洗臉、熨燙。我打開箱子,特意揀出兩件不大穿、料子卻好的衣裳與她換。看她脫下那件被撕扯過的外衫,露出中衣上隐約的指痕,我心裏也替她堵得慌。
寶玉極是殷勤,取出那個盛着玉簪花棒的宣窯盒子,又拿出盛着胭脂膏的白玉盒,一一解說:“這不是外頭買的鉛粉,是林妹妹幫着搗鼓的紫茉莉花種,研碎了兌上香料制的…胭脂也是淘澄淨了,配了花露蒸成的……外頭買辦送進來的,顔色薄又澀,隻好糊弄小丫頭們罷了。”
平兒依言妝飾了,果然鮮豔異常。寶玉又替她簪上并蒂秋蕙。她看着鏡中人影漸漸恢複光彩,眼神卻有些飄忽,不知在想什麽。
忽聽珠大奶奶打發人來喚,平兒忙忙去了。寶玉望着她背影,歎道:“難得能在平兒姐姐前稍盡片心。”忽又傷感起來,想着平兒無依無靠,周旋于賈琏之俗、鳳姐之威間,今日卻遭此荼毒,竟是比黛玉還要薄命幾分。竟至于落下淚來。
我見他如此,心下了然。他憐惜平兒是真,可這憐惜裏,何嘗沒有對那“茜紗窗下”另一位的移情?那胭脂方子,原是林姑娘的心血,如今卻用來妝點平兒,慰藉寶玉心中的歉疚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