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新沏的龍井茶往寶玉房裏去,聽見廂房裏傳來姑娘們的說笑聲。自打園子裏添了這許多人,怡紅院倒成了聚會的地方。
襲人姐姐來得正好。探春笑着招呼我,我們正說要重起詩社呢。
我放下茶盤,見黛玉倚在窗邊,手裏撚着一片海棠花瓣;寶钗和湘雲挨着坐在炕上,寶琴則挨着寶玉坐在扶手椅上。這光景,倒像一幅熱鬧的群美圖。
二爺方才還說,要請新來的姑娘們都入社。我一邊斟茶一邊說。
寶琴微微臉紅:我雖會幾句歪詩,怎敢與諸位姐姐相比。
妹妹不必過謙。寶钗溫和地說,昨兒老太太還誇你的詩有靈氣。
黛玉忽然輕笑:可不是,連我們都要退了一射之地了。
我怕林姑娘拈酸,忙打斷:方才琏二奶奶打發人來,說給新來的姑娘們都配了丫鬟婆子,讓各位姑娘得空去認認人。
鳳丫頭辦事越發周到了。探春點頭,隻是邢姑娘那裏......
湘雲快人快語:我聽說鳳姐姐特意給岫煙多添了兩件冬衣,說是看着單薄。
衆人正說着,紫鵑進來回話:姑娘的燕窩粥炖好了,是現在用還是等會兒?
黛玉擺手:先放着罷,這會子不餓。
衆人說笑一會便散了。
我正給二爺熨燙明日要穿的袍子,麝月掀簾進來,臉上帶着笑:“你可知道?老太太疼寶琴姑娘疼得什麽似的,竟把珍藏多年的凫靥裘都賞了她。”
我手下不停,隻淡淡應道:“寶琴姑娘生得讨喜,老太太多疼些也是常情。”
“怪就怪在這兒,”麝月壓低聲音,“我方才去蘅蕪苑送東西,瞧見寶姑娘一個人在院裏站着,連我進去都沒察覺。那神色......倒像是有什麽心事。”
我這才停下手:“寶姑娘向來最是穩重,許是你看錯了。”
正說着,寶玉興沖沖地從外頭回來,一進門就嚷:“襲人,快把我前兒得的那個翡翠筆洗找出來,我要送給琴妹妹。”
我正要答話,卻見寶钗跟着進來,臉上帶着慣常的溫婉笑容:“寶兄弟何必這麽着急,琴兒就在這兒住着,明日再送也不遲。”
我留意到她的笑容雖依舊得體,眼底卻少了往日的溫度。待寶玉轉身去尋東西時,她獨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頭開得正盛的紅梅,手指無意識地絞着帕子。
晚間我去給黛玉送新做的暖枕,竟不想怎的走到了蘅蕪苑,聽見裏頭傳來琴聲。
透過窗紗,見寶钗獨自在燈下撫琴,琴音不似往日的從容,倒帶着幾分急促。
次日衆姐妹在沁芳亭小聚。寶琴披着那件光彩奪目的凫靥裘,正和黛玉說笑。寶钗坐在一旁做針線,偶爾擡頭看她們一眼,又低下頭去。
探春笑道:“琴妹妹這件裘衣真真是稀罕物,我竟從未見過這樣好的毛色。”
寶琴忙道:“原是老太太厚愛,我受之有愧。”
寶钗忽然接口:“可不是,連寶玉當年想要,老太太都沒給呢。”話音未落,她自己先怔了怔,随即又笑道,“可見是真心疼你。”
我正巧在旁斟茶,看見寶钗說這話時,手指微微收緊,捏得針線簍子邊沿都有些發白。
午後服侍寶玉歇晌,他忽然問我:“你覺不覺得寶姐姐近來有些不同?”
我替他掖好被角:“二爺多心了,寶姑娘一向如此。”
“不是,”寶玉搖頭,“今早我誇琴妹妹的詩好,她竟說‘既然這麽好,往後也不必找我指點了’。雖說是玩笑話,可......”
我心中了然,卻不便多說,隻勸他安心歇息。
從房裏出來,正遇見寶钗往蘅蕪苑去。她走得很慢,在一株白梅前駐足良久。我遠遠望着,忽然覺得那挺直的背影,透着說不出的落寞。
這園子裏的熱鬧,到底掩不住某些人心底的不平。隻是寶姑娘這般藏得深,若不是細心留意,誰又能察覺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