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蒙蒙亮,我就聽見裏間窸窸窣窣的動靜。掀簾一看,二爺已經自己起來了,正踮着腳往窗外張望。
我的爺,這才什麽時辰......我話音未落,就見他急急地推開窗屜。
我還當日頭出來了,原來竟是雪光!他歡喜得什麽似的,連聲催我打水梳洗。
我伺候他穿上那件茄色狐皮襖子,外罩海龍皮鷹膀褂。他等不及系好帶子,就要往外沖。
二爺且慢,我忙拉住他,替他披上玉針蓑,戴上金藤笠,雪地裏寒氣重,仔細着了涼。
他胡亂應着,蹬上沙棠屐就往外走。我追到院門口,隻見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蘆雪庵去,那身影在雪地裏越來越小。
我轉身回屋,吩咐小丫頭們準備手爐、暖墊,又讓婆子去廚下吩咐多備些姜茶。
正忙着,麝月進來說:寶二爺又折回來了,說是去得太早,姑娘們都還沒到呢。
我歎了口氣:他就是這個急性子。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探春屋裏的侍書來傳話,說姑娘們都在老太太那兒用早膳了。我忙帶着備好的物什往蘆雪庵去。
我正伺候着擺飯,就見寶玉坐立不安的,眼睛直往門外瞟。
好容易等菜上齊了,頭一道便是牛乳蒸羊羔。老太太發話道:這是給我們上了年紀人補身的,你們小孩子家吃不得。今兒特意備了新宰的鹿肉,待會子管夠。
寶玉哪裏等得及,竟拿茶泡了碗飯,就着野雞瓜齑胡亂咽了幾口。
老太太看得直搖頭:知道你們又要起詩社,連飯都顧不上好生吃了。又特意吩咐鳳姐,把那鹿肉給寶玉留些,晚上再吃。
我見湘雲悄悄扯寶玉的袖子,兩個咬耳朵說了會子話。不多時,就見寶玉興沖沖地找鳳姐要了塊鹿肉,命婆子送進園裏去。
等衆人用完飯往蘆雪庵去時,果然不見了他兩個。黛玉抿嘴笑道:我早料到了。這兩個湊在一處,準要生出故事來。這會子定是算計那塊鹿肉呢。
正說着,李嬸娘搖着頭進來:可了不得!我看見那個戴玉的哥兒和挂金麒麟的姑娘,兩個清清秀秀的人兒,竟在商量着要吃生肉!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我都不敢信。
衆人都笑起來,探春忙道:快把他們找來!
李纨帶着我們尋到後院,果見他們兩個正圍着塊鹿肉比劃。湘雲袖子挽得老高,寶玉在一旁遞鹽罐子。
真要生吃,我這就送你們到老太太跟前吃去!李纨故意闆起臉,這麽大雪天,非要作禍不成?
寶玉忙賠笑:大嫂子别惱,我們是要烤着吃呢。
李纨這才轉怒爲笑,命婆子們取來鐵爐、鐵叉等物。我見那爐子生得旺,悄悄又添了些銀炭。湘雲興高采烈地翻烤鹿肉,油星子濺得噼啪作響。寶玉在一旁打下手,兩個說說笑笑,倒像一對頑童。
寶钗遠遠站着,微微蹙眉:這般吃法,仔細積了食。
黛玉卻挨着我輕聲道:你聞這肉香,倒比方才宴上的還誘人些。
我見岫煙獨自站在梅樹下,便盛了一碟剛烤好的鹿肉送過去。她怯生生道了謝,小口小口吃得香甜。
這時湘雲舉着鐵叉嚷道:快拿酒來!這樣好的肉,豈能無酒?寶玉忙不疊地叫人取酒,兩個就在雪地裏對酌起來。
我看着這熱鬧景象,心裏又歡喜又擔憂:二爺這般放縱,晚間怕是要鬧胃疼了。隻得悄悄囑咐麝月,回去記得備上消食的山楂茶。
我正帶着小丫頭們布置地炕屋的茶果,忽聽後院傳來一陣喧鬧。隔着支摘窗望去,隻見湘雲、寶玉并平兒三個正圍着鐵爐子,平兒連镯子都褪了放在一旁石凳上。
好姐姐,再與我一塊!湘雲舉着鐵叉,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平兒笑着又夾起一塊鹿肉:仔細燙着。
這時李纨和探春從屋裏出來,李纨皺眉道:仔細割了手,回頭又哭。探春卻吸了吸鼻子:這香氣實在誘人,我也要嘗一塊。
寶琴披着那件金翠輝煌的凫靥裘,站在廊下抿嘴笑。湘雲瞧見了,招手道:傻子,你來嘗嘗。
怪髒的。寶琴微微後退。
寶钗溫聲勸道:你嘗嘗去,好吃的。你林姐姐身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也該嘗嘗。
寶琴這才怯生生上前,接過湘雲遞來的肉塊,小口咬了,眼睛頓時亮了:果真好吃!
正說着,鳳姐屋裏的豐兒來尋平兒。平兒爲難道:史大姑娘拉着我呢......
話音未落,鳳姐竟親自來了,披着孔雀絨鬥篷,人未到聲先至:好你們個沒良心的,吃這樣好東西竟不告訴我!
黛玉站在梅樹下,拿帕子掩口笑道:這可真成了一群叫花子了。我爲蘆雪庵一大哭。
湘雲舉着鐵叉反駁:‘是真名士自風流’!我們這會子大嚼腥膻,待會子才吐得出錦心繡口。
寶钗笑道:你回來若作得不好,把那肉掏出來,再把雪壓的蘆葦揌上些,以完此劫。
衆人說笑間,平兒忽然驚呼:我的镯子少了一隻!
大家忙亂找了一回。鳳姐卻笑道:我知道去向,你們且作詩去,不出三日定能找着。
探春催促進屋:客都齊了,你們還吃不夠?
衆人洗漱畢進屋,隻見牆上已貼出詩題。寶玉念道:即景聯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蕭韻。
李纨道:我不大會作詩,隻起三句罷,然後誰先得了誰先聯。
寶钗溫聲道:到底分個次序才好。她說話時,目光輕輕掃過湘雲油亮的嘴角。
我悄悄退到簾外,吩咐小丫頭再添些炭。這滿屋的暖香裏,不知藏了多少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