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給暖爐裏添炭,聽見寶钗溫聲道:既然要聯句,還是定個次序才好。說着便取出花箋,讓衆人拈阄。
鳳姐在一旁笑道:既這麽着,我也湊個趣兒說一句在上頭。
寶钗含笑在稻香老農前添了個字。李纨将詩題細細說與鳳姐聽,鳳姐想了半晌,拍手笑道:
你們可别笑我粗鄙。我昨夜聽了一宿北風,倒想出一句一夜北風緊,不知使得使不得?
探春先就笑了:大嫂子這句起得好,留了多少餘地給後頭的人。
寶钗點頭:正是作詩的起法。看似平淡,實則氣象全出。
李纨忙提筆蘸墨,在花箋上工工整整寫下這一句。我見那墨迹在宣紙上洇開,像極了窗外紛揚的雪片。
鳳姐見衆人稱贊,越發得意,又拉着平兒吃了兩杯酒,這才告辭:前頭還有年例要發放,你們且樂着。
她臨走時,我注意到平兒腕上的镯子少了一隻,正要提醒,卻見鳳姐對她使了個眼色。這主仆二人的默契,倒讓我把話咽了回去。
寶钗見人少了,便道:咱們繼續聯句吧。說着将花箋推至李纨面前。
我悄悄端上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聽見湘雲正在埋怨:偏我拈了個最末的阄兒,等輪到我都該忘了詞兒了。
黛玉抿嘴一笑:忘了才好,我們正好聽聽你的新鮮句子。
這時窗外風卷雪片,打得窗紙簌簌作響。我忽然想起鳳姐那句一夜北風緊,倒真是應了眼前的景。這般粗中有細,難怪連寶钗都要稱贊。
自己接道:開門雪尚飄。入泥憐潔白,
香菱忙接:匝地惜瓊瑤。有意榮枯草,
這般你一句我一句,不多時已聯了二三十韻。我悄悄給衆人換上新茶,見湘雲急得直跺腳,好容易輪到她,立刻揚聲道:
難堆破葉蕉。麝煤融寶鼎,
寶琴不甘示弱:绮袖籠金貂。光奪窗前鏡,
黛玉輕輕接道:香粘壁上椒。斜風仍故故,
寶玉正看得入神,被黛玉推了一把,才慌慌張張聯道:清夢轉聊聊。何處梅花笛,
這時湘雲早已按捺不住,竟站起來搶聯。寶琴也起身應對,兩人你追我趕,把個聯句變成了搶命似的。黛玉見狀,也加入戰局,三人争得面紅耳赤。
石樓閑睡鶴,湘雲高聲嚷道。
黛玉笑彎了腰,卻不忘接句:錦罽暖親貓。
我見湘雲笑得伏在寶钗懷裏喘不過氣,忙遞過一杯熱茶。寶钗輕輕拍着她的背道:慢些,又沒人跟你搶。
待聯句收住,李纨評道:今日數雲丫頭聯得最多。又對寶玉笑道:偏你又落第了。罰你去栊翠庵折枝紅梅來。
湘雲忙執壺斟酒,黛玉遞過一個大杯:吃了這杯酒暖身子。
寶玉一飲而盡,冒雪而去。李纨要派人跟着,黛玉輕聲道:不必,有人反倒不便。
我正往瓶裏注水預備插梅,聽見李纨笑道:這紅梅來得正好,咱們該詠一詠了。
湘雲立即放下茶盞:我先作一首!
寶钗輕輕按住她的手:好妹妹,今兒可不能再讓你獨占了。轉頭對衆人道,方才聯句少的,正該補一首。
黛玉會意一笑:很是。邢姑娘、李紋妹妹、岫煙妹妹方才聯得少,該讓她們作。
寶钗這時笑道:既然要詠梅,我有個主意。就讓邢姑娘詠‘紅’字,李紋姑娘詠‘梅’字,琴妹妹詠‘花’字。
李纨笑道:饒過寶玉,我可不依。
湘雲眼睛一亮:我有個好題目!讓他作‘訪妙玉乞紅梅’,豈不妙極?
衆人齊聲說好。我見寶钗唇角微揚,分明早就料到湘雲會出這個主意。
她起身整理瓶中的梅花枝,狀似無意地說:這題目倒應景,隻是未免難爲寶玉了。
黛玉輕笑:他既敢去,想必是有把握的。
這時小丫頭進來回話:寶二爺已經到栊翠庵門口了。
我忙吩咐:再去備個手爐,等二爺回來好用。
湘雲湊到窗邊張望:這麽冷的天,可别凍着了。
寶钗溫聲道:有這杯酒暖着,不妨事的。說着将方才寶玉沒喝完的半杯酒輕輕推到我面前,等他回來,記得讓他喝了。
我接過酒杯,心下暗歎:寶姑娘總是這般周到。
擡眼時,卻見她正望着窗外那行腳印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
這細微的動作,倒讓我想起平兒丢失的那隻镯子——鳳姐說三日内必能找到,也不知究竟落在了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