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着寶玉從沁芳橋回來,他眉宇間那抹因藕官之事而起的驚悸與憂慮尚未完全散去,卻又添了幾分莫名的沉悶。他并未直接回怡紅院,隻說要往潇湘館去瞧瞧林姑娘。
我知他心意,便随他同去。
進了潇湘館,藥香混着墨香淡淡萦繞。林姑娘歪在暖榻上,身上蓋着一條薄薄的錦被,正拿着本書出神。幾日不見,她似乎又清減了些,下巴尖尖的,襯得那雙眸子愈發顯得大而深邃,隻是那眸中神采,總帶着幾分揮之不去的倦意與愁緒。
寶玉在她榻前坐了,細細端詳她,眉頭便鎖緊了,聲音裏滿是心疼:“妹妹瞧着,怎麽比前幾日又瘦了些?可大好了?”
黛玉見他來,強打起精神,微微坐直了些,勉強笑道:“已然大好了,不過是看起來如此罷了。”
她說着,目光也落在寶玉臉上,見他面色不佳,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人也清減了不少,想起他前番大病,又思及自身,那眼圈便不由得紅了,忙用帕子掩了,低聲道,“你自個兒才好些,又跑來做什麽?也該好生歇着調養才是。”
兩人相對,竟都有些“同病相憐”的凄然。
寶玉見她落淚,心中更是難受,卻又不知如何寬慰,隻讷讷地說了幾句“好生吃藥”、“莫要勞神”的話。黛玉怕引得他更傷神,便連連催他回去歇息。寶玉無法,隻得起身,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回到怡紅院,寶玉仍是悶悶的,坐在那裏出神。
我知道他心下還記挂着要問芳官,關于藕官燒紙錢的真正原委。
偏生這時,史湘雲和香菱兩個說說笑笑地來了,正與我在外間屋裏說話,芳官也在一旁湊趣。
寶玉見人多眼雜,不好單獨叫芳官來問,恐惹人盤诘,再生事端,隻得暫且忍耐,那眉頭便蹙得更緊了些。
正說笑間,忽聽院門外傳來一陣争吵聲,愈來愈高,夾雜着女孩兒的委屈哭嚷和一個婆子尖厲的咒罵。
湘雲最先停下話頭,側耳聽了聽,奇道:“這又是怎麽了?誰在外頭吵嚷?”
我心頭一緊,生出些不祥的預感,忙起身走到門口。
隻見芳官被她那幹娘何婆子扯着胳膊,正站在院當中。芳官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邊,滿臉是淚,身上衣衫也濺了些水漬。
那何婆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芳官,唾沫橫飛地罵着。
“……你個不識擡舉的小蹄子!老娘辛辛苦苦打水給你洗頭,你倒嫌三嫌四!真是反了天了!”何婆子嗓音嘶啞,面目因憤怒而扭曲。
芳官用力甩開她的手,哭喊道:“你辛苦?你打來那水都是你親閨女洗剩的,冷冰冰、渾濁濁的,也好意思叫我用?我一個月那點月錢,都被你死死攥在手裏,沾我的光還不算,如今連洗頭水都隻配用你女兒剩下的了嗎?天下可有這樣的道理!”
原來是爲洗頭的事。
我早聽聞這些幹娘克扣幹女兒的月錢,作威作福,不想竟到了這般地步。用親女兒剩的水給芳官洗頭,這不僅是吝啬,更是刻意的輕賤和侮辱了。
何婆子被戳到痛處,那點羞愧立刻化作了滔天的惱怒,跳着腳罵道:“放你娘的屁!怪不得人人都說,戲子沒一個好纏的!任你什麽好人,一入了那一行,心肝都熏黑了!你這點年紀的小猴崽子,就學會挑麽挑六,鹹嘴淡舌,活脫脫是個咬群的騾子!”
“你罵誰是騾子!”芳官氣得渾身發抖,口不擇言地頂撞,“你……你黑心爛肝!克扣我的錢,還作踐我!”
兩人越吵越兇,引得院裏的小丫頭們都探頭探腦地看。
晴雯原本在屋裏做針線,此時也忍不住走出來,倚在門框上,抱着手臂,冷眼看着,嘴角撇了撇,哼道:“吵什麽?依我看,都是芳官自己不省事!不知狂的什麽勁兒!不過是在台上會唱兩出戲,倒像立了多大的功勞,殺了賊王、擒了反叛來的!這般輕狂,怨不得人家說她!”
我見吵得實在不像話,尤其湘雲、香菱還在屋裏,傳出去怡紅院的臉上也不好看,便沉下臉,對旁邊一個小丫頭道:“去告訴她們,少亂嚷!瞅着老太太、太太不在家,一個個連句安靜話也不會說了麽?成何體統!”
那小丫頭忙跑出去傳話。
我歎了口氣,回頭對晴雯低聲道:“一個巴掌拍不響。那老的做事太不公,偏心太過;這小的,嘴上也忒厲害,不肯饒人些。”
我雖覺芳官可憐,但也知她性子确有些掐尖要強,不夠圓融。
這時,寶玉也從裏間走了出來,他立在簾子後聽了一會兒,臉上滿是愠怒與不平。
他走到我身邊,看着外面拉扯的兩人,語氣肯定地說:“襲人,這事怨不得芳官。自古道:‘物不平則鳴’。她一個女孩兒家,少親失眷的在這裏,無依無靠,月錢被人拿了去,還要受這般作踐,心裏如何能平?如何能怪她反抗?”
他又轉向我,帶着一種天真的決斷,“她一月多少錢?以後不如你把她的月錢收過來,由你來照管她,豈不省事?也免了這些閑氣。”
我聽了,心下苦笑。二爺想得倒是簡單。我若真接了這錢,落在旁人眼裏,成了什麽?豈不是我與這些幹娘一樣,圖謀丫頭的錢财了?
我忙道:“二爺這話差了。我要照看她,哪裏不能照看?難道非要圖她那幾個錢才照看不成?沒的讨人背後罵我去。”
眼見外面何婆子還在不幹不淨地罵着,芳官哭得更是傷心。
我知道這般吵下去終究不是了局,便轉身走進裏間,打開自己的箱籠,取了一瓶平日裏舍不得用的、清香的花露油,又拿了幾個新鮮雞蛋并一塊上好的香皂、幾根嶄新的頭繩,用一塊幹淨布帕包了。
叫了一個平日裏還算穩重的宋嬷嬷過來,将東西交給她,吩咐道:“你把這個給芳官送去,叫她别吵了。讓她自個兒另要盆幹淨水,好好洗洗。就說我的話,洗完了安靜回屋待着,不許再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