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清晨,送走了傳話的小丫頭,我便繼續在怡紅院中料理事務。
心中卻不由得想象着蘅蕪苑到潇湘館的那段路。
莺兒是個活潑靈秀的,蕊官也是個天真爛漫的,她們二人結伴而行,穿行在這雨後初霁的園子裏,不知是怎樣的光景。
且說莺兒與蕊官離了蘅蕪苑,果然如我所料,兩人說說笑笑,步履輕快。
莺兒說起寶姑娘如何記挂湘雲姑娘的臉癢,又如何想起林姑娘配的薔薇硝好;蕊官則絮絮叨叨說着藕官近日的趣事。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不覺間已走到了柳葉渚。
此時正是春意最濃的時節,沿着那柳堤行來,但見岸邊的垂柳,新葉初生,吐出淺淺的碧色,那萬千柳絲,柔嫩如煙,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暈,随風輕擺,煞是好看。
莺兒被這美景觸動,忽然停了腳步,笑着問蕊官:“你會拿這新發的柳條子編東西不會?”
蕊官眨着大眼睛,好奇地問:“好姐姐,這柳條子能編什麽?”
莺兒笑道:“這巧宗兒可多了,隻要是頑的、使的,差不多都能編得來。你等着。”
她說着,興緻勃勃地伸手,挽住那低垂的柳枝,動作輕巧地撅取了許多鮮嫩的枝條,翠綠的葉子還沾着未幹的雨露。
她将采下的柳條都交給蕊官拿着,自己則一邊慢慢走着,一邊手指翻飛,靈活地編弄起來。
她也不急着去潇湘館取硝了,隻專心于手中的活計。
那纖長的手指如同穿花蝴蝶,将柔韌的柳條交織纏繞。随路看見些或粉或白、或紫或黃的野花,她便随手采上一兩枝。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個玲珑精巧、還帶着過梁提手的小小花籃,竟在她手中漸漸成形了。
那籃身本就布滿天然的翠葉,她又将方才采的幾朵零星小花點綴其間,雖不名貴,卻别有一番野趣天成的新鮮趣味。
蕊官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喜愛得不得了,拉着莺兒的袖子央求道:“好姐姐,這個編得真好,就給了我吧!”
莺兒見她那猴急的模樣,噗嗤一笑,道:“瞧你急的!這個呀,咱們先送給林姑娘頑。等回來的時候,咱們再多采些柳條,我好好編上幾個,給你,也給芳官、藕官她們,大家一人一個頑,豈不好?”
蕊官聽了,這才轉嗔爲喜,連連點頭。
說笑間,二人已到了潇湘館。黛玉方才晨妝已畢,正對鏡理着雲鬓,見她們進來,又見莺兒手中那個别緻的花籃,眼中便露出一絲驚喜,含笑問道:“這個新鮮樣式的花籃是誰編的?倒從沒見過。”
莺兒忙上前笑道:“林姑娘安好。是我胡亂編了,送給姑娘賞玩解悶的。”
黛玉接了過去,拿在手中細細端詳,隻見那柳條脈絡清晰,編工細緻,不由得點頭贊道:“怪不得常聽人誇你手巧,果然名不虛傳。這頑意兒看似簡單,卻最是難得這份天然意趣。”
她越看越喜歡,一面吩咐紫鵑:“找個地方挂起來,我瞧着心裏也清爽。”
紫鵑笑着接過,尋了個合适的位置懸挂。莺兒又代寶钗問候了薛姨媽安好,這才說明來意,替湘雲讨要薔薇硝。
黛玉聽了,忙命紫鵑:“我記得前兒配的還有不少,你去拿個好些的紙,包上一包給莺兒。”紫鵑應聲去了。
黛玉又對莺兒道:“你回去告訴寶姐姐,我今日覺得身上大好了,正想出去走走逛逛。不用她過來問候媽媽了,更不敢勞動她來瞧我。等我梳完了頭,就同媽媽一起到你們蘅蕪苑去說話兒。連午飯也一并傳到你那裏去吃,大家湊在一處,也熱鬧些。”
莺兒一一答應了。
見紫鵑包好了硝遞過來,她便辭了黛玉,出來到紫鵑房中尋蕊官。
一進去,隻見藕官不知何時也來了,正與蕊官兩人頭碰着頭,不知在說些什麽私密話,臉上都帶着笑,那股親熱勁兒,竟是難分難舍。
莺兒便笑道:“你們兩個有說不完的話!快别黏糊了。林姑娘說了,一會兒就和姨太太到我們苑裏去,還要在那裏用飯呢。藕官,你橫豎無事,不如先同我們一道回去等着,豈不便宜?”
紫鵑正在收拾黛玉的妝奁,聞言也擡頭笑道:“莺兒這話說得是。藕官在這裏,雖說活潑,有時也淘氣得惹人煩。你便跟了去吧。”
說着,她順手将黛玉平日用的一副銀匙和象牙箸用一塊幹淨的西洋巾包了,遞給藕官,玩笑道:“喏,你也不算白跑一趟,順帶把這東西帶過去,就算你當了一趟差了。”
藕官笑嘻嘻地接了那小包,這才同莺兒、蕊官二人一起出來。
三人一迳又順着來時的柳堤往回走。
莺兒見那柳條鮮嫩可愛,不免又動了興緻,道:“橫豎時候還早,我再編幾個,回頭給你們分。”
說着,便又伸手去采撷柳條,索性在那溪邊的山石上坐了下來,專心緻志地繼續編弄。
她命蕊官先将薔薇硝送回去給寶姑娘,再回來玩耍。
可蕊官和藕官哪裏舍得離開?兩人一左一右挨着莺兒坐下,隻顧目不轉睛地看着她那靈巧的手指如何将普通的柳條變成精巧的物事,看得入了迷。
莺兒編了一會兒,見她們還不動身,忍不住催促道:“你們兩個小祖宗,再不去,耽擱了正事,回頭姑娘問起來,我可不管。你們若不去,我也不編了。”
藕官這才站起身,拉了拉蕊官,道:“罷了罷了,你們一起去送了,再快快地回來,想必也誤不了看姐姐編籃子。”
二人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往蘅蕪苑方向去了。
這裏莺兒正低頭編得入神,忽聽身後有人笑問:“莺兒姐姐,你這又是在編什麽好東西呢?”
她擡頭一看,原來是春燕,何婆子那個小女兒,正笑嘻嘻地站在跟前。這春燕性子與她娘不同,倒是天真爛漫。
正說着,隻見那邊小路上,蕊官和藕官送完硝,也正手拉着手,飛快地朝這邊跑回來了。
這柳堤之上,一時間,盡是少女的歡聲笑語,與那金色的柳絲、碧綠的春水,融成了一幅鮮活動人的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