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随着三姑娘探春、寶二爺一幹人等在怡紅院裏說笑,隻聽外面小丫頭們一陣歡聲,隔着院牆便喊:“來了來了!快請裏頭坐,芍藥欄裏早已預備下了,單等諸位姑娘快去上席呢!”
寶钗姑娘聞言,含笑起身,攜了琴姑娘、岫煙姑娘,又招呼着我們,一行人說說笑笑便往園子東邊的芍藥欄走去。
那紅香圃的三間小敞廳,今日打扮得格外不同,遠遠便見彩繡輝煌,笑語喧阗。
及至進了廳内,但見筵開玳瑁,褥設芙蓉,連珍大奶奶尤氏也早已請過來了,滿屋裏珠圍翠繞,花枝招展,煞是熱鬧。
我拿眼悄悄一掃,獨獨不見平兒。
正疑惑間,隻聽琏二奶奶屋裏的一個小丫頭子在一旁低聲告訴道:“平姑娘且脫不開身呢!賴家、林家,還有好些有頭臉的管家娘子們,接連不斷送了禮來,拜壽的人一撥接着一撥,平姑娘正忙着打賞道謝,又要一件件回明二奶奶,哪些該收,哪些即刻賞人,腳不沾地地忙了半日,直等服侍二奶奶用過壽面,這才得空換衣裳去了。”
我聽了,心下暗歎平兒不易。
正想着,就見幾個小丫頭簇擁着平兒從那邊甬道上來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藕荷色绫襖,青緞掐牙背心,白绫細折裙,臉上薄薄施了些脂粉,雖帶着些忙碌後的疲憊,眉眼間卻盡是笑意。
衆人見了,都拍手笑道:“好了,好了,壽星全了!”
上面并排設着四個上座,衆人定要讓寶琴、岫煙、平兒和寶玉四人坐。
他們哪裏肯依,互相推讓着。
薛姨媽被讓得煩了,笑着擺手道:“罷喲,我老天辟地的,又不合你們這群猴兒的群兒,坐在這裏反倒拘束得慌。不如讓我到那邊議事廳上歪着去,倒自在。我也吃不下多少東西,又不甚吃酒,這裏讓給他們,豈不便宜?”
尤氏和衆姐妹執意不從。
寶钗姑娘便道:“媽媽既然這麽說,就依了她吧。讓媽媽在廳上歪着,反倒自如。揀她愛吃的幾樣菜送過去,豈不比在這裏受拘束強?況且前頭議事廳也需有個長輩照看着。”
探春姑娘聽了,便笑道:“既如此,恭敬不如從命了。”于是,我們便一起送薛姨媽到前頭議事廳上。
眼看着小丫頭們鋪好了錦褥,安設了靠背引枕,又細細囑咐她們:“好生給姨太太捶腿,要茶要水,别偷懶躲滑。回頭送了吃食過來,姨太太吃了,剩下的就賞你們吃。隻一樣,不許擅自離了這裏。”
小丫頭們個個雀躍着應了。我們方才轉回紅香圃。
終究還是讓寶琴、岫煙兩位姑娘坐了上首,平兒面西,寶玉面東坐下了。
探春姑娘又命人去請了鴛鴦來,讓她二人并肩對面相陪。
西邊一桌,坐着寶钗姑娘、林姑娘、雲姑娘、迎春姑娘、惜春姑娘,一面又拉了我與玉钏兒在兩個橫頭坐了。
三桌上則是尤氏奶奶、李纨奶奶,又拉了我與彩雲陪着。那四桌上,便是紫鵑、莺兒、晴雯、小螺、司棋她們一幹大丫頭圍坐着。
當下,探春姑娘還要親自執壺,給大家斟酒。
寶琴等四人忙攔道:“快别如此,若這樣鬧起來,隻怕一日也安生坐不成了。”
這才罷了。隻見兩個女先兒抱着琵琶弦子過來,說要彈詞上壽,衆人都笑道:“我們這裏沒人要聽那些陳腐舊套,你們且到廳上去,說給姨太太解悶兒罷。”
一面又命人将各色精緻吃食揀了,裝了幾盒子,給薛姨媽送去。
寶玉見席面安穩下來,便有些坐不住,說道:“這般幹坐着,實在無趣,須得行個酒令才好。”
衆人聽了,七嘴八舌,有的說行這個令好,有的又說行那個令有趣,一時議論紛紛。
這時,一直靜坐含笑的林姑娘便開口道:“依我說,不如拿了筆硯來,将各色想得到的令都寫了,搓成阄兒,咱們抓出哪一個,便是哪一個。豈不公道?”
衆人都道:“妙極!”便命小丫頭拿了一副筆硯并一疊花箋來。
香菱近日癡迷于學詩,又天天臨帖寫字,見了筆硯,便如同見了寶貝一般,忙不疊地起身,說道:“讓我來寫。”她那認真的模樣,引得衆人都笑了。
大家凝神想了一回,你一個我一個,共湊了十來個令名。
香菱便伏在案上,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地都寫了下來,又依言搓成一個個小紙團,丢在一個美人聳肩瓶裏。
探春姑娘便命平兒去拈。
平兒笑着走到瓶邊,伸手進去攪和了幾下,然後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從裏面夾出一個紙團來。
探春接過,打開一看,隻見上面寫着“射覆”二字。
寶钗姑娘一見便笑了,說道:“這可是把個酒令的祖宗給拈出來了。‘射覆’本是古時就有的玩意兒,隻是如今早已失了真傳,眼下流行的,都是後人杜撰的。這令比一切的令都難,隻怕在座的一半人都不怎麽會呢。不如毀了這個,另拈一個雅俗共賞的爲妥。”
探春姑娘卻興緻正高,笑道:“既然拈了出來,哪有再毀的道理?不如這樣,咱們再拈一個,若是雅俗共賞的,便叫不會‘射覆’的行去。咱們會‘射覆’的,就行這個。”
說着,又回頭叫我:“襲人,你也來拈一個。”
我忙應了聲,走到瓶邊,也學平兒的樣子,用筷子夾了一個出來,遞給探春姑娘。她展開念道:“‘拇戰’。”
史湘雲姑娘一聽,立刻撫掌大笑,說道:“這個好!簡斷爽利,最合我的脾氣!我可不行那勞什子‘射覆’,沒的垂頭喪氣悶死人,我隻管劃拳去!”
探春姑娘指着她笑道:“你們都瞧瞧,惟有她會亂令!寶姐姐,你是監令官,快罰她一大鍾!”
寶钗姑娘也笑,不容分說,便執起壺來斟了滿滿一杯酒,遞到湘雲嘴邊。
湘雲一邊躲,一邊笑嚷,終究還是被寶姑娘強灌了下去,引得滿座皆笑。
她抹着嘴角的酒漬,連連道:“罷了罷了,我認罰!隻是這‘射覆’我仍是不會的!”
探春姑娘也自飲了一杯,方道:“我吃一杯,算是令官上任。規矩也無需多宣,隻聽我分派便是。”
随即命人取了令骰令盆來,說道:“從琴妹妹擲起,挨着次序擲下去,擲出相同點子的,便結對子射覆。”
寶琴姑娘年紀小,興緻最高,聞言便拿起骰子,挽了挽袖子,向那瓷盆裏一擲。
隻見那骰子滴溜溜轉了半天,穩穩停住,卻是個三。
……
我坐在三桌的下首,看着眼前這番熱鬧景象,心裏感到一種融融的暖意。
目光掠過談笑風生的奶奶姑娘們,掠過那滿桌的佳肴美馔,最後落在對面彩雲含笑的臉上。
我們相視一笑,并未多言。
廳外芍藥開得正盛,那甜軟的香氣随風潛入,與廳内的酒香、脂粉香混合在一起,織成了一張富貴閑愁的網,将這一晌午的喧鬧與歡愉,輕輕籠在了這紅香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