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見留下平兒過生日的事已得鳳姐首肯,便興緻勃勃地籌劃起來。
她笑着對衆人道:“可巧了!我聽說今兒裏頭大廚房不預備各房的份例飯食,一應下面條、弄小菜,都歸外頭大廚房統一收拾。咱們何不就湊個分子,另開一席?也不必勞動外頭那些人,我看就叫柳家的進來,單在咱們園内的小廚房裏收拾兩桌酒席,既幹淨,又便宜,大家覺得可好?”
衆人正愁這生日過得不夠熱鬧,聽得此議,紛紛拍手稱是,都說:“三姑娘想得周到!這樣最好不過!”
探春見無人反對,便一面遣小丫頭子分頭去問李纨、寶钗、黛玉的意思,一面又派人去傳柳家的進來。
那柳家的經曆了前日的風波,正是驚魂未定,小心翼翼的時候,聽得三姑娘傳喚,不知又是何事,忙不疊地趕了來。
探春吩咐她道:“柳嫂子,今兒晌午,你就在咱們内廚房裏,好生收拾兩桌像樣的酒席出來。”
柳家的聽了,有些疑惑,陪着小心回道:“回三姑娘,今兒的飯食,外頭大廚房已然預備下了,可是不合姑娘們的口味?”
探春笑道:“你哪裏知道!外頭預備的是府裏的定例。今兒是咱們平姑娘的好日子,我們姐妹們私下湊了分子,單另給他過生日呢!你隻管揀那新鮮巧樣的菜蔬,用心預備了來。回頭開了帳,一應花費,隻管到我這裏來領錢便是。”
柳家的這才恍然大悟,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轉向平兒道:“哎呦!原來今兒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這蠢材竟不知道,該死,該死!” 說着,便要跪下給平兒磕頭。
平兒忙伸手攔住,連聲道:“快别如此!勞動嫂子辛苦才是。”
柳家的口中連連說着“不辛苦,應當的”,歡天喜地地退出去張羅了。
能得這份差事,在她看來,無疑是重新得了主子們的信任,自然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去辦。
這裏探春又邀了寶玉,一同到園中廳上先去吃壽面。
不多時,李纨、寶钗也都來了。又遣人去請薛姨媽與黛玉。
幸而近日天氣和暖,黛玉的身子也漸次痊愈,竟也扶着紫鵑的手來了。
一時間,廳上花團錦簇,珠圍翠繞,擠了滿滿一廳的人,說笑聲不絕于耳,真是難得的盛會。
誰知這時,薛蝌又派人送來了巾、扇、香、帛四色壽禮給寶玉。
寶玉于是告了罪,暫離姐妹們,過去陪薛蝌吃面。
兩邊府裏都治了壽酒,互相酬送,彼此道賀領情。到了午間,寶玉又陪薛蝌略吃了兩杯酒。
寶钗是個周全人,見時辰不早,便帶了寶琴過來,與薛蝌這個哥哥見了禮,又親自給他斟了酒。
之後,寶钗便囑咐薛蝌道:“哥哥,家裏的酒席也不必再往那邊府裏送了,這些虛套暫且收起來罷。你隻安心請鋪子裏的夥計們好吃好喝便是。我們和寶兄弟還得回園子裏去,那邊還有一攤子人要招呼,實在不能陪你了。”
薛蝌是個明白人,忙道:“姐姐兄弟隻管自便,我這裏不用操心,隻怕夥計們也該來了。”
寶玉又向薛蝌告了罪,這才同寶钗、寶琴姊妹二人一起回來。
一行人來至通往大觀園的角門前,寶钗卻忽然停住腳步,命跟來的婆子道:“把這門鎖上吧。”
那婆子依言鎖了門,将鑰匙遞過來。寶钗竟自己伸手接了,揣在懷裏。
寶玉見狀,有些不解,笑道:“寶姐姐,這道門平日裏走得最多,姨娘、姐姐、妹妹們都在裏頭住,何必鎖上?倘或誰要回家去取個什麽東西,豈不費事麻煩?”
寶钗聽了,轉回頭,看着寶玉,那目光沉靜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微微笑道:“寶兄弟,俗話說‘小心沒過馀的’。你瞧瞧你們那邊這幾日,七事八事,風波不斷,可曾有一件是牽扯到我們梨香院這邊的人?可知這道門關着,還是有些功效的。若是終日開着,保不住那起子懶散奸猾的奴才,隻圖順腳省事,抄近路從這裏穿行,你攔哪個的是?沒的帶進些是非口舌來。不如索性鎖了,連我和媽媽也禁着些,大家都别走這道門。日後縱使再有了什麽說不清的事,好歹也賴不着咱們這邊的人了。”
寶玉一聽,立刻聯想到玫瑰露和茯苓霜的事,恍然笑道:“原來姐姐也知道我們那邊近日丢了東西?”
寶钗嘴角含着一絲了然的笑意,輕輕搖頭,道:“你呀,隻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這兩件,還是因爲事情牽連到人,你才留意到那物。若非因人,隻怕你連這兩件還不知道呢。”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着告誡的意味,“殊不知,還有幾件比這兩件更大的呢!若以後永遠叨登不出來,那是大家的造化;若萬一叨登出來,不知裏頭要連累多少人!你是個不管事、不操心的,我才告訴你這些。平兒是個明白人,我前兒也把這些話告訴了他。皆因他奶奶如今病着,不大在外頭理事,所以使他心裏先有個底。若那些事能不犯出來,大家樂得丢開手,裝不知道;若一旦犯出來,他心裏早已有了稿子,自有頭緒,知道輕重緩急,就不至于慌亂,也不會冤屈了無辜之人。”
她目光懇切地看着寶玉,囑咐道:“你隻聽我一句,以後自己也留神小心些就是了。這些話,你心裏有數便好,萬不可再對第二個人提起。”
說着話,一行人已來到沁芳亭邊。
我和香菱、侍書、素雲、晴雯、麝月、芳官、藕官、蕊官等十來個人,正憑欄俯身,看着橋下那潺潺流水中幾尾遊魚嬉戲玩耍,笑聲陣陣。
那歡快的場景,與寶钗方才那番沉重的言語,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我回頭看見他們來了,忙迎上前去,心中卻不由得回味着寶钗那“還有幾件大的”話語,一絲隐憂,悄然漫上心頭。
這繁華熱鬧的生日宴背後,這鎖上的角門之内,究竟還隐藏着多少不爲人知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