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笑着,忽見廳外影影綽綽來了幾個人,打頭的正是林之孝家的。
她身後跟着幾個有頭臉的管事婆子,雖臉上堆着笑,那眼神卻像篦子似的,細細地在席面上掃了一回。
我心下明白,這是見太太們不在家,恐我們沒了管束,縱情飲酒失了體統,特來查問的。
她們這些媽媽們,素日裏最是謹慎,既怕誤了正經事,又怕我們年輕不知分寸,鬧出笑話來。
三姑娘探春是何等機敏,未等她們開口,便先笑道:“林媽媽,你們又不放心,來查我們來了?我們并沒有多吃酒,不過是大家湊在一處頑笑,借酒做個引子罷了,媽媽們且寬心。”
李纨奶奶和尤氏奶奶也忙笑着幫腔:“正是呢,我們也不敢讓她們多飲。媽媽們辛苦,且去歇着吧。”
林之孝家的聞言,臉上的笑容才自然了些,回道:“奶奶、姑娘們說哪裏話,我們豈有不信的?便是老太太在家時叫姑娘們吃酒,姑娘們還時常推辭呢,何況今日。我們一來是怕有正事呼喚,二則如今天長了,姑娘們頑了這一會子,恐怕腹中饑餓,該點補些小食兒才是。素日又不大吃雜項東西,如今若空着肚子飲了酒,容易傷身。”
她這話說得在情在理,透着幾分真切的關懷。探春姑娘從善如流,立刻回頭吩咐我們:“媽媽們想得周到。襲人,叫她們去傳些精緻點心來。”
我忙應了聲“是”,示意一旁的小丫頭們快去。
探春又笑着對林之孝家的等人說:“這裏橫豎無事,媽媽們或是到姨太太那邊說話解悶去?我們即刻打發人送兩壺好酒過去,給媽媽們潤潤喉。”
林之孝家的連連擺手,笑道:“可不敢再領姑娘的酒了。我們站一站就走,不擾姑娘們的雅興。”
她們又略站了片刻,看着小丫頭們端上幾碟熱騰騰的藕粉桂糖糕、松瓤鵝油卷之類,方才告退,臨走那目光又在衆人臉上逡巡一圈,見确實無甚失态之處,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待她們一走,平兒方長長舒了口氣,用手捂着微紅發燙的臉頰,笑道:“可算是走了!臊得我都沒臉見她們。依我說,咱們竟收了這攤子罷,再鬧下去,惹得她們三番兩次地來,倒沒意思了。”
探春姑娘卻興緻正高,不以爲意地擺擺手:“平姐姐放心,不相幹的。橫豎咱們心裏有數,不認真吃酒便是了。”
正說着,忽見一個小丫頭子,跑得鬓發蓬松,滿臉興奮地從外頭奔進來,也顧不得禮數,笑嘻嘻地嚷道:“姑娘們,快瞧雲姑娘去!真真是畫兒上走下來的人兒也比不上!她吃醉了酒,圖涼快,竟在山子後頭那塊青闆石凳上睡着了!”
衆人一聽,又驚又奇,都笑道:“快别大聲吵嚷,仔細驚了她的好夢。”說着,也顧不上收拾,便都起身,互相招呼着,悄悄地随着那小丫頭往外走。
我也跟在衆人身後,心下好奇。
穿過幾叢開得正盛的芍藥,繞過高大的太湖山石,來到一處僻靜角落。
此時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晖透過枝葉縫隙,斑斑駁駁地灑落下來。隻見史湘雲姑娘,正側卧在那光滑的青闆石凳上,香夢沉酣,睡得正熟。
那景象,饒是我在府中見慣了美人,也不由得看呆了。
四面芍藥花繁盛,風一過,那胭脂紅、玉白色的花瓣便簌簌而落,竟飛了她一身。
滿頭滿臉,衣襟裙袂,皆是紅香散亂。她手中原拿着的一柄團扇,早已滑落在地下,半被那些落花埋住了。
一群不知愁的蜜蜂、蝴蝶,還在她周身鬧穰穰地圍着飛舞。最奇的是,她竟不知何時用自己的一方鲛绡帕子,包了一包芍藥花瓣,妥帖地枕在頰下。
衆人看了,又是憐愛,又是忍俊不禁。
湘雲平日裏英豪闊大,有男兒之風,此刻睡顔卻恬靜如嬰孩,腮邊暈紅,嘴角微翹,别有一種嬌憨之态。
李纨奶奶忙低聲道:“快别讓她睡在這裏,着了涼可不是頑的。”
于是我們幾個忙上前,輕聲推喚,試圖挽她起來。
湘雲被我們攪擾,卻并未全醒,口内兀自唧唧嘟嘟地說着呓語。
我湊近些細聽,原來還在行那酒令,隻是斷斷續續,别具一番風味:“泉香而酒冽……玉碗盛來……琥珀光……直飲到……梅梢月上……醉扶歸……卻爲……宜會親友……”
她聲音含糊,帶着濃濃的睡意,那“泉香酒冽”是歐陽修的句子,“玉碗盛來琥珀光”又到了李白詩中,接着是“梅梢月上”這骨牌名, “醉扶歸”這曲牌名,最後竟是一句黃曆上的吉利話——“宜會親友”。
我聽着這雜糅的詩句和令詞,尤其是那最後一句“宜會親友”,心中忽然微微一動。
這“會親友”……史大姑娘年紀漸長,聽聞史家近來似乎……隐隐有爲她議親的傳聞。
這醉後的呓語,莫非竟是某種無心的谶語,預示着她那“梅梢月上”之時,“醉扶歸”之期不遠了麽?
看着她這毫無心機、醉卧花叢的模樣,再想到女兒家終究難免的出閣之路,心下竟無端地生出幾分怅惘來。
寶钗姑娘在一旁也聽到了,她與黛玉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了然與淡淡的感慨。
探春姑娘卻隻管催我們:“快扶她回去是正經,這傻丫頭,明日醒了,看她還記不記得今日這‘宜會親友’的令了!”
我們幾人七手八腳,好不容易才将軟綿綿的湘雲攙扶起來。
她兀自迷糊,倚在我身上,嘴裏還嘟囔着無人能懂的酒令。落日的餘晖将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映在綴滿花瓣的青石路上。
這一日的喧鬧與歡笑,仿佛都随着這沉酣的醉夢,漸漸歸于甯靜,隻餘下滿園芍藥的幽香,和那一句飄散在風中的、“宜會親友”的朦胧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