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幾人圍着,又是推喚,又是挽扶,好一陣忙亂。
史大姑娘這才悠悠轉醒,那雙往常明亮如秋水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層惺忪的薄霧。
她茫然地看了看圍着的衆人,又低頭瞅了瞅自己滿身狼藉的花瓣,方才恍然記起醉卧之事。
想她素日最是闊朗,此刻因多罰了幾杯,竟顯出這般嬌嫋不勝的女兒态來,臉上不禁飛起兩朵紅雲,反覺羞赧起來,忙不疊地掙紮着起身。
“可算是醒了!”李纨奶奶松了口氣,溫言道,“快随我們回去喝口熱茶,這石凳上潮氣重,仔細睡了頭疼。”
湘雲讪讪地笑着,由我們攙扶着,腳步還有些虛浮,一同回到紅香圃中。
小丫頭們早已備好了溫水手巾,她略擦了臉,又連飲了兩盞酽酽的濃茶。
探春姑娘忙命人取來那冰涼的醒酒石,親自遞與她,讓她含在口中。一時,又催着她喝下小半碗酸筍雞皮湯。
幾番下來,湘雲臉上的醉紅才漸漸褪去,眼神也清亮了不少,隻是眉宇間還帶着幾分宿醉的慵懶。
我看着她又恢複了精神,心下稍安,卻又不由得想起她方才那句“宜會親友”的呓語。
這“會親友”,在閨閣女兒家,往往與那“于歸之喜”相連。
瞧着她此刻模樣,雖有些狼狽,卻另有一種海棠春睡醒後的明媚。或許,那冥冥中的好日子,真的不遠了吧?
這念頭一閃而過,我卻不敢深想,隻默默将一碟她素日愛吃的藕粉桂花糖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這邊伺候着湘雲,那邊探春姑娘已吩咐人揀了幾樣清爽的果菜,給鳳姐兒送去。
不多時,鳳姐兒也打發平兒送了幾樣精緻的點心過來,算是禮尚往來。
寶钗、黛玉等人略用了些點心,便不再圍坐,三三兩兩散開。
有的依舊坐在廳内閑話,有的倚着欄杆看那池中錦鯉争食,有的則走到廊下,對着那一片如霞似錦的芍藥指指點點,各自尋了舒服去處,說笑聲此起彼伏,卻不複先前那般喧鬧。
探春姑娘興緻極好,便拉了寶琴姑娘在一張小花梨木炕桌上下起圍棋來。
寶钗姑娘和岫煙姑娘安靜地坐在一旁觀戰。
而林姑娘和寶二爺,卻悄悄踱步到不遠處的一簇盛開的芍藥花下,兩人挨得極近,低着頭,不知在唧唧哝哝說些什麽體己話兒。
陽光透過花葉縫隙,在他們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情景,倒像是一幅天然的工筆美人圖。
就在這時,方才離去不久的林之孝家的,又引着一個面色惶恐的媳婦走了進來。
那媳婦約莫四十上下年紀,穿着一身半舊不新的青緞掐牙背心,愁眉苦臉,連頭也不敢擡,到了廳前台階下,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朝着裏面“咚咚”地磕起頭來,那聲響,聽得人心頭發緊。
偏生探春姑娘正凝神棋局,她的一塊棋眼看被寶琴逼入絕境,正算來算去,思忖着如何做活那兩個眼。
她全神貫注,一隻手伸在棋盒裏,無意識地抓弄着那些冰涼圓潤的黑白子,對階下的動靜竟是充耳不聞。
林之孝家的垂手站了半日,見三姑娘毫無反應,臉上不免有些尴尬。直到探春因思索太久,覺得口燥,回頭想叫茶時,才猛然看見她們。
“林媽媽去而複返,是有什麽事?”探春放下手中的棋子,端起茶盞,語氣平和地問道。
林之孝家的這才如蒙大赦,忙指着階下那磕頭不止的媳婦回道:“回三姑娘,這是四姑娘惜春屋裏小丫頭彩兒的娘,如今在園子裏當差。隻是她這張嘴,很是不好,慣會搬弄是非。才我剛在外頭聽見她又在混說,細細問了幾句,她說的話……奴婢都不敢學給姑娘聽。依我看,這樣的人,斷乎留不得,竟要攆出去才是正理。”
探春聽了,眉頭微蹙,卻先問道:“這樣的事,怎不回大奶奶?”
林之孝家的忙道:“方才來的路上,頂頭遇見大奶奶往姨太太那邊去了,我已回過明白了。大奶奶說,既姑娘在這裏,就叫回姑娘裁奪便是。”
探春沉吟片刻,目光轉向一旁正安靜觀棋的平兒,又問:“怎不直接回二奶奶?”
平兒聞聲擡頭,她心思玲珑,知道探春是不願越俎代庖,處置鳳姐兒手下的人,便笑着接口道:“依我說,也不必特意去回二奶奶了,沒得擾她清靜。我一會兒回去,順帶說一聲便是。既然林媽媽查實了她嘴不好,惹是生非,那就先攆了出去,等太太日後回來,再回明定奪也不遲。”
她這話,既全了探春的臉面,也給了鳳姐兒足夠的尊重,處理得滴水不漏。
探春聞言,點了點頭,道:“既這麽着,就按平姐姐說的辦吧。”說罷,她的注意力便又回到了那膠着的棋局上,仿佛剛才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之孝家的得了準話,這才帶着那連連謝恩、又面如死灰的媳婦退了出去。
這一切,雖發生在廳前,但那邊的林姑娘和寶二爺站得近,想必也聽了個大概。
隻見林黛玉望着探春的方向,輕輕對寶玉說道:“你家三丫頭,倒真是個乖人。雖叫她管着些事,倒也一步路不肯多走,分寸拿捏得極好。若是那起差不多的人,早就要作起威福來了。”
寶玉卻搖了搖頭,低聲道:“你哪裏知道。前些時你病着,她裏裏外外幹了好幾件大事呢。連這園子,也都分派了人管理,如今便是想多擡一根草也不能了。又蠲免了幾件重疊的開支,單拿我和鳳姐姐作筏子,禁約别人。她呀,最是心裏有算計的,豈止一個‘乖’字了得。”
黛玉聽了,若有所思,輕歎一聲:“要這樣才好。咱們家裏,也太花費了。我雖不理庶務,但平日裏冷眼瞧着,心裏默默算計,總覺是出的多,進的少。長此以往,若不趁早省儉,隻怕日後必有後手不接的那一天。”
她這話,說得極輕,卻像一粒小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漾開圈圈漣漪。連不懂外務的林姑娘都看出了這隐憂……
誰知寶玉聽了,竟渾不在意,朗聲笑道:“憑他怎麽後手不接,橫豎也短不了咱們兩個人用的就是了!”
他這話說得天真,卻也帶着一種不谙世事的殘忍。
林姑娘聽了,臉色微微一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竟什麽也沒再說,隻默默轉身,徑直向廳内寶钗姑娘那邊走去,尋她說話去了,留下寶玉一人站在花下,有些莫名所以。
我看着這一幕,心下黯然。
寶二爺他,何時才能真正明白這“後手不接”四個字的分量呢?而這滿園的歡聲笑語,又能持續到幾時?
連史大姑娘那“宜會親友”的喜兆,在這隐隐浮現的家族陰雲之下,似乎也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