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着寶二爺和林姑娘在花下說了會子話,林姑娘便轉身進了廳内,獨留寶玉一人站在原處,面上帶着些茫然。
我見他二人半日未曾吃茶,恐他們渴了,便特意用那小連環洋漆茶盤,穩穩地托了兩盅新沏的楓露茶過來。
茶水溫熱,恰好入口。
走到近前,卻隻見寶玉一人。我輕聲問道:“二爺,林姑娘往哪裏去了?我見你們半日沒吃茶,巴巴地倒了兩盅來,她倒走了。”
寶玉有些心不在焉,随手自取了一盅,呷了一口,指了指廳内方向道:“那不是他?你給他送去吧。”
我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林姑娘正和寶钗姑娘站在一處說話。
隻得一鍾茶了,我走過去,面上帶着些許爲難,笑道:“兩位姑娘,隻倒了一盅來,不知哪位渴了先接了?我這就再去倒。”
寶钗姑娘聞言,轉頭看我,唇角含着一貫溫婉的笑意,道:“我卻不渴,隻要一口漱漱即可。”
說着,她便自然地從我手中接過那盞茶,優雅地喝了一小口,然後将剩下的大半杯,徑直遞到了黛玉手中。
這一連串動作,做得那般行雲流水,毫不刻意,仿佛理所應當。
我忙道:“這如何使得,我再去給林姑娘倒一盞新的來。”
林黛玉卻搖了搖頭,聲音輕輕地道:“不必麻煩了。襲人,你知道我這病,大夫再三囑咐,不許多吃茶。這半盅盡夠了,潤潤喉正好。”
她說着,擡眼看了我一下,“難爲你想得周到。”語畢,便将那半盞殘茶慢慢飲盡了,将空杯放回我的托盤上。
我接過杯子,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
這同飲一杯茶,看似是寶姑娘體貼,省了我的事,也合了林姑娘不宜多飲的醫囑,可這其間微妙……我不敢深想,隻默默又走回去,接過了寶玉手中那隻也已空了的鍾。
寶玉這時似乎才從方才的怔忡中回過神來,四下張望了一下,問道:“這半日沒見芳官,她跑哪裏淘氣去了?”
我也跟着環顧一圈,方才還見她和幾個小丫頭在那邊空地上鬥草嬉鬧,此刻卻不見蹤影,便回道:“才看見她和幾個小丫頭在那邊的,許是玩累了,躲到哪裏歇息去了罷。”
寶玉一聽,便有些待不住,對我道:“這裏橫豎沒事,我回怡紅院瞧瞧去。”說着,也不等回話,便轉身走了。
我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心下暗歎,這寶二爺,對屋裏這些丫頭們,真是上心得很。
待我收拾好茶具,又幫着探春姑娘她們略微整理了席面,看看時辰不早,便也抽身往回走。
剛進怡紅院,就覺院内比平日安靜許多。
悄步走進寶玉房裏,果不其然,隻見芳官那丫頭,正面向裏,和衣歪在寶玉平日歇午覺的涼榻上,像是睡着了。
寶玉正站在榻邊,輕輕推她:“快别睡了,仔細睡了晚上走了困。起來,咱們外頭頑去,一會兒就該傳晚飯了。”
芳官被他攪醒,也不起身,隻扭過身子,嘟着嘴抱怨道:“二爺和姑娘們吃酒行令,熱熱鬧鬧的,理也不理我,叫我一個人悶了這半日,可不隻能來睡覺罷了!”她聲音裏帶着濃濃的委屈和嬌嗔。
寶玉聽了,不但不惱,反而笑了,伸手将她拉了起來,道:“好,好,是我們的不是。晚上咱們在自己屋裏再擺一席,單給你賠罪,如何?回來我叫你襲人姐姐帶着你上桌吃飯。”
芳官卻仍不滿意,擰着身子道:“藕官、蕊官她們都不上去,單我一個在那裏,有什麽趣兒?再說了,我也不慣吃那些面條子。今日早飯就沒好生吃,方才實在餓得慌,我已經告訴柳嫂子了,叫她單給我做碗湯,盛半碗粳米飯送來,我在這裏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
她說到這裏,眼睛一亮,來了精神,“二爺可不許再叫人管着我了,我要盡力吃夠了才罷!您不知道,我在家裏時,能喝二三斤惠泉酒呢!如今學了這勞什子戲,班主他們說怕壞了嗓子,這幾年竟是聞也難得聞見。趁今兒高興,我可是定要開齋的!”
她一番話連珠炮似的,又是指揮廚房,又是要酒喝,若是換了别的主子,早要斥她沒規矩了。
可寶玉隻是好脾氣地笑道:“這有什麽難的,都依你。”
正說着,果然見小燕提着個食盒進來,笑道:“柳嬸子打發人送吃的來了。”
說着,将食盒放在案上,一一揭開。裏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蝦丸雞皮湯,一碗酒釀清蒸鴨子,一碟腌得透亮的胭脂鵝脯,還有一碟四個炸得金黃的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碧熒熒、香噴噴的綠畦香稻粳米飯。
小燕擺好碗筷,給芳官撥了一碗飯。
芳官拿起筷子,在那些菜上點了點,蹙着眉道:“油膩膩的,誰吃這些東西。”竟隻将那湯泡了飯,胡亂吃了一口,又揀了兩塊腌鵝脯,便放下筷子,說吃不下了。
寶玉在一旁看着,倒覺那菜肴香氣誘人,遂拈了一個卷酥吃了,又命小燕:“你也撥半碗飯,就着這湯吃,看香甜不香甜。”
小燕依言泡了飯,吃了一口,笑道:“果然好吃!”
她和芳官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一時吃畢,小燕便要收拾剩菜交回廚房。
寶玉道:“你若不嫌,就吃了吧。若不夠,再去要些來。”
小燕忙擺手道:“不用不用,這就盡夠了。方才麝月姐姐還拿了兩盤子點心給我們分了吃,我再吃了這些,肚子再裝不下了。”
說着,她便站在桌邊,将剩下的飯菜都吃了,隻特意留下兩個卷酥,小心地用幹淨帕子包好,說道:“這個留着我媽晚上吃。二爺,晚上要吃酒,可别忘了賞我兩碗喝。”
寶玉見她如此,笑道:“原來你也是個好酒的?等着,晚上咱們痛喝一回。你襲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酒量也好,隻是平日不好意思多飲,今兒都放開些。”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又道:“還有一件事囑咐你,我竟忘了,此刻才想起來:以後芳官這丫頭,全要你多照看些。她或有想不到、做不到的去處,你提點着她。你襲人姐姐一個人,也照顧不過這麽些人來。”
小燕爽快地應道:“二爺放心,我都知道,不用您操心。隻是……”
她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那柳五兒……她的事怎麽樣了?”
寶玉道:“這個容易,你回頭就去告訴柳家的,明兒就叫五兒進來吧。等我得空告訴林之孝家的一聲就完了。”
躺在榻上假寐的芳官聽了,立刻睜開眼,拍手笑道:“這倒是件正經事!”
小燕也笑了,又叫了兩個小丫頭進來,伺候寶玉洗手漱口,自己利落地收拾了家夥,交給門外等候的婆子,也洗了手,便高高興興地去找柳家的傳話去了。
這裏寶玉歇了片刻,見芳官無事,便又起身,仍往紅香圃去尋衆姊妹。芳官忙也起身,拿了拂塵巾帕,跟在他身後出去了。
我看着他們一前一後離去的身影,芳官那活潑嬌俏的模樣,心裏說不上是欣慰還是别的什麽。
寶二爺待下人寬厚,是她們的福氣,隻是這般縱着,未免……我搖了搖頭,将這些思緒抛開,隻想着晚上還需安排酒席,諸多事情,還需早做打算。
這半日,真真是不得清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