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裏惦記着晚飯時辰,便同晴雯一道出了怡紅院,想去紅香圃那邊瞧瞧情形。
不料才出院門,就撞見寶玉帶着芳官回來,後頭還跟着拿着巾扇的小燕。
寶玉見了我們,笑問道:“你們兩個這是往哪裏去?”
我見他回來得正好,便停下腳步,回道:“正要去找二爺呢。那邊飯已經擺下了,單等二爺過去好用。”
寶玉一聽,臉上便帶了笑,頗有幾分得意地将方才如何看芳官吃飯,自己又如何嘗了點心,覺得格外香甜的事,細細說與我倆聽。
我聽了,不禁莞爾,道:“我說你是貓兒食,隔鍋的飯總是香的。自己屋裏的倒嫌膩味,跑去搶丫頭的吃食。雖如此,上頭姑娘們都在,二爺也該正經上去陪着坐坐,多少應個景兒才是正理。”
一旁的晴雯卻不像我這般好性子,她聽了寶玉的話,那雙漂亮的眼睛立刻便斜睨向芳官,伸出纖長的手指,一下子點在芳官的額頭上。
嗔道:“你就是個狐媚子!什麽時候瞅的空子就溜回來吃飯了?還說是‘誤打誤撞’,我看你們倆就是約好了的!偏偏撇下我們,連聲氣兒也不通!”
她這話帶着刺,芳官吓得往寶玉身後縮。
我知晴雯心直口快,并非真有惡意,隻是見寶玉待芳官親厚,不免有些拈酸,便忙笑着打圓場:“快别渾說,哪裏是約好的?不過是碰巧了。芳官餓了回來找吃的,二爺回去尋她,這才撞上。說約下,可是沒有的事。”
晴雯卻不依,撇了撇嘴,哼道:“既這麽着,要我們這些人在跟前還有什麽用?明兒我們都走了,單留芳官一個伺候二爺,豈不更便宜?”
我見她越說越不像話,知道她是使小性兒,便半是勸解半是玩笑地道:“我們都去了倒也使得,唯獨你卻是去不得的。”
晴雯揚起臉,道:“怎麽去不得?我巴不得第一個就走呢!我又懶,又笨,性子又不好,針線又平常,留在這裏也是白占着地方。”
我聽她自貶,便順着她的話,笑着戳破她:“你呀,嘴上說得好聽。倘或那件雀金裘再燒個窟窿,我們都走了,你倒說說,誰有那慧心巧手能補得天地無縫?平日我煩你做個什麽,你橫針不拈,豎線不動,懶得很。可那也不是我的私活,橫豎都是他的東西。怎麽前兒我回家幾日,你病得七死八活,卻掙着一夜不睡,連命也不顧,硬是替他趕了出來?這又是什麽緣故?你倒說與我聽聽,别隻裝傻充愣地和我笑,那可混不過去。”
我這一番話,說得晴雯臉上飛紅,想要反駁,卻又無言以對,隻得啐了一口,扭過頭去道:“偏你知道得多!”
那副又羞又惱的模樣,倒是将她方才那點醋意沖散了不少。芳官躲在寶玉身後,也偷偷地笑了。
寶玉見我們拌嘴,隻在一旁呵呵地笑,并不插言。
大家說笑着,一同來到廳上。隻見薛姨媽也過來了,正與寶钗、黛玉她們說話。
于是衆人依着序齒長幼,各自坐下吃飯。寶玉因方才吃了卷酥,并不很餓,隻用茶泡了半碗飯,略應了應景便罷了。
一時飯畢,撤下殘席,又重新沏上好茶來。大家便散坐着吃茶閑話,或是三兩個湊在一處下棋,或是憑欄觀花,各自尋些閑趣消食。
我正伺候着寶玉喝茶,忽聽得外面院子裏傳來一陣陣清脆的笑語聲,夾雜着女孩兒們叽叽喳喳的吵鬧。
探頭望去,隻見小螺、香菱、并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個小丫頭,不知何時聚在了一處。
她們想是方才在園子裏逛了一大圈,此刻個個懷裏兜着、手裏捧着許多新采的花草,就在那邊空地的花草堆裏坐了下來,竟是玩起了“鬥草”的遊戲。
隻聽得這個說:“我有觀音柳!”那個便接:“我有羅漢松!”
又一個道:“我有君子竹!”這邊立刻對:“我有美人蕉!”
“我有星星翠!”“我有月月紅!”
這個搶着說:“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個不甘示弱:“我有《琵琶記》裏的枇杷果!”
一時間,各種花草名、戲文名混雜在一起,熱鬧非常。
那荳官年紀小,最是機靈,見常見的都說完了,便昂着頭道:“我有姊妹花!”
衆人一聽,都怔住了,一時想不出更好的來對。香菱歪着頭想了想,她近日讀詩多了,心思也巧,便認真說道:“我有——夫妻蕙。”
“夫妻蕙?”荳官眨巴着眼,嚷道:“從沒聽見有個‘夫妻蕙’!你莫不是胡謅的?”
香菱見她不信,便耐心解釋道:“怎麽沒有?古書上有記載的,一箭一花爲蘭,一箭數花爲蕙。那蕙也有不同,凡是兩枝花一上一下結着的,叫做‘兄弟蕙’;若是兩枝花并頭結在一起的,那就是‘夫妻蕙’了。你看我這一枝,正是并頭的,怎麽不是?”
她說得有理有據,荳官一時語塞,卻說不過她,便猛地站起身,指着香菱哈哈笑道:“依你這麽說,若是這兩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兒子蕙’了?若是兩枝背對着開,那就是‘仇人蕙’咯?”
她湊近香菱,促狹地眨眨眼,“香菱姐姐,你漢子出去大半年,你是想他想得狠了吧?便看什麽花草都像夫妻,好不害羞!”
香菱一聽,頓時漲紅了臉,又羞又惱,罵道:“我把你這爛了嘴的小蹄子!滿嘴裏胡唚的是什麽!”說着便要起身去擰荳官的嘴。
荳官見她來勢洶洶,哪裏肯讓她起來,仗着自己靈巧,連忙撲過去,連身将香菱壓倒在地上,回頭笑着央求蕊官、藕官:“你們快來幫幫我,擰爛她這張胡謅的嘴!”
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子,頓時嘻嘻哈哈地滾作一團,在柔軟的草地下扭打着,衣裙都滾皺了。
旁邊看熱鬧的丫頭們拍手笑個不停。
我瞧着也忍不住笑了,卻忽然瞥見她們滾倒的旁邊,有一窪前幾日積下的雨水,忙喊道:“了不得了!快别鬧了,那是一窪積水,仔細污了裙子!”
荳官聞言回頭一看,果然,香菱那半扇嶄新的石榴紅绫裙,已被泥水污濕了一大片,顔色深一塊淺一塊的,甚是狼狽。
荳官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了,忙松了手,一骨碌爬起來,笑着跑開了。衆人見闖了禍,也怕香菱着惱,都哄笑着四散而去。
隻留下香菱獨自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污損的裙子,臉上紅暈未退,神情間有些懊惱,又有些茫然。
我看着她那模樣,想起她方才說的“夫妻蕙”,心裏無端地沉了沉。
這傻丫頭,她未來的路,隻怕比這污了的裙子,更要艱難坎坷得多。這滿園的歡聲笑語,又能護得她幾時安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