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與麝月收拾着方才姑娘們用過的茶具,忽見寶玉急匆匆從外頭回來,額上竟帶着細密的汗珠,不似平日那般閑适。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也顧不得麝月在旁,便拉住我的衣袖,低聲道:“襲人,快,随我來一下,有件要緊事需你幫忙。”
我見他神色不似玩笑,便放下手中的活計,随他走到稍僻靜些的廊下,問道:“二爺,這是怎麽了?前頭席散了?什麽事這樣着急?”
寶玉這才定了定神,将方才在園子裏所見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
原來他見小丫頭們鬥草有趣,也尋了些花草想去湊趣,卻正撞見衆人哄散,隻留下香菱一人對着污損的新裙子發愁。
“……你是沒瞧見,那石榴紅绫的裙子,半扇都浸在泥水裏,顔色都敗了,滴滴答答流着綠水,着實可惜。”
寶玉歎道,眉頭緊鎖,“她說那是寶琴妹妹帶來的,她和寶姐姐一人隻得一件,今兒才上身,偏就弄髒了。我見她急得那樣,又怕薛姨媽知道後唠叨他們不知惜福,心裏着實不忍。”
我聽了,便問:“二爺可有什麽主意?”
寶玉看着我,眼神帶着懇求,道:“我忽然想起,你上月不是剛做了一條一模一樣的新裙子麽?因穿着有孝,如今還收着不曾上身。我想……不如就先送了給香菱換上,解了她眼前的急,你看可好?”
我略一沉吟。那條裙子我确實極爲愛惜,料子還是老太太賞的,隻因母親新喪,一直收在箱底。
但看着寶玉那焦急又期待的眼神,再想到香菱那老實又難免坎坷的境遇,心下便軟了。香菱的爲人,園子裏誰不憐愛?
“二爺既開了口,又是爲了幫香菱,我哪有不肯的?”
我點頭應道,“隻是這畢竟是二爺的主意,我若徑直送了去,隻怕香菱面薄,或是叫薛姨太太那邊的人知道了,反倒多心。”
寶玉忙道:“這層我也想過了。我已同香菱說好,隻說是你我的主意,并非她張口讨要。況且這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便是寶姐姐知道了,也隻有說她太小心了的。隻是别叫姨媽即刻看見就好。”
見他思慮得這般周全,我心中那點顧慮也便散了,笑道:“既如此,二爺稍等,我這就去取來。”
我回到自己屋裏,開了那隻樟木箱子,從最底下取出那條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石榴紅绫裙。
那鮮豔的紅色,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下,依舊奪目。
我輕輕撫過光滑的绫面,心中并無多少不舍,反倒因能解人急難而生出幾分踏實。
仔細折好,用一塊幹淨布帕包了,便出來交給寶玉。
“我同你一道去吧,”我說道,“香菱一個人在那裏等着,隻怕也尴尬。”
寶玉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歡喜的神色,連聲道:“好,好!還是你想得周到。”
我們二人便一同往園子裏去。繞過假山,穿過月洞門,遠遠便看見香菱果然還站在原地,微垂着頭,不時忐忑地望向這邊。
她看見我們,尤其是看見我手裏那個布包時,眼睛倏地亮了,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又是感激,又是羞赧。
我快步走上前,将布包遞給她,故意用輕松的語調笑道:“好個香菱姑娘,平日裏看着最是穩重不過,怎麽和小丫頭們一處玩鬧,就淘出這麽個故事來?快瞧瞧,這條可還入得眼?”
香菱接過裙子,雙手竟有些微微發顫。她展開一看,那顔色、那花樣,果然與她身上污了的那條一般無二。
她擡頭看我,眼中竟似有淚光閃動,聲音也哽咽了:“襲人姐姐……這……這真是太……多謝你了!我……我真不知說什麽好……”
我拍拍她的手,溫言道:“快别這麽說,不過是一條裙子,能解了你的急就好。難不成還看着你穿着髒裙子回去挨說不成?”
她用力點頭,又悄悄瞥了一眼站在幾步外、背對着我們的寶玉,低聲道:“也多謝寶二爺……他……他真是個體貼人。”
我笑了笑,道:“既有了幹淨的,就快換上吧。這濕裙子穿着,仔細着了涼。”
香菱臉上更紅,聲如蚊蚋:“還請姐姐讓二爺……再背過身去些。”
我回頭朝寶玉使了個眼色,他會意,忙又向外走了幾步,幾乎是面朝着假山石壁了。
香菱這才迅速走到一叢茂密的芍藥花後,窸窸窣窣地解下那污濁的裙子,又将我給的這條幹淨利落地系上。
等她整理好衣裙從花後轉出來時,整個人仿佛都輕松明亮了許多。
那石榴紅色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眉眼間的愁緒也散去了大半。
她将那換下的髒裙子卷起,遞給我,懇切道:“好姐姐,這個……就煩你幫我拿回去處置了吧。我若拿回去,叫人看見,終究不好。”
我接過那猶帶着濕氣和泥漬的裙子,點頭道:“你放心,交給我便是。我拿回去仔細洗濯看看,若能洗淨最好,若實在不能……也總不會叫它落到别人眼裏,平白又惹出閑話來。”
香菱聽我如此說,眼中感激之色更濃,對着我深深萬福下去:“姐姐的恩情,我記在心裏了。”
我方才拿着那髒了的裙子轉身要走,卻見香菱還站在那裏,望着我與寶玉離去的方向,臉上猶帶着幾分羞慚與感激。
我朝她微微點頭,示意她快回去,她方才萬福一禮,匆匆往蘅蕪苑那邊去了。
回到怡紅院,我将那污損的石榴紅绫裙暫且收起,心裏卻還萦繞着方才的情景。
那“夫妻蕙”與“并蒂菱”,本是極好的兆頭,偏偏撞上這污泥濁水,倒像是個不祥的谶語。
正暗自嗟歎,外頭小丫頭傳話,說前面散了席,二爺回來了。
我忙迎出去,見寶玉臉上帶着一種混合着興奮與怅惘的神情。他也不進屋,隻站在院中那株西府海棠下,望着晚霞出神。
“二爺,”我走近,輕聲問道,“前面都散了?姑娘們可都回去了?”
寶玉聞聲回頭,見是我,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歎了口氣道:“都散了。”
他頓了頓,像是忍不住,又低聲對我說:“襲人,你說……這世上,怎麽偏有這麽多不如意的事?好好一個人,偏要受這等磨難。”
我知道他定是又想起了香菱的身世,便寬慰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強求不得。香菱雖命途多舛,如今在薛姨太太屋裏,也算是安穩了。”
“安穩?”寶玉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絲苦笑,“那薛大哥哥的性子……罷了,不說這個。”他忽然轉換了話題,問道:“那裙子,你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