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茜紗窗棂,在怡紅院的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昨夜的喧嚣仿佛還在空氣中留有殘響,混合着未散盡的酒氣和花香。
我們幾個大丫頭正自梳洗,一個個都帶着宿醉的倦意,眼底下泛着淡淡的青影,說話也懶懶的。
晴雯正對鏡慢條斯理地抿着鬓角,麝月端着銅盆進來添熱水,我則幫着秋紋整理昨夜淩亂的妝奁。
忽聽得門外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簾子“嘩啦”一聲被掀開,平兒笑嘻嘻地探身進來。
她今日打扮得素淨又利落,一件半新的藕荷色绫襖,外罩着青緞掐牙坎肩,頭發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亂,顯得人格外精神。
“哎喲,我的好姑娘們,我這可是親自上門來請客了!”平兒未語先笑,目光在我們幾個臉上逡巡一圈,“昨兒在席的,今兒一個也不能短,我都還東,定要補上這一頓酒才好。不然,我心裏可過意不去。”
衆人見她來了,忙起身讓座,又連聲吩咐小丫頭:“快給平姑娘倒茶來,要那昨兒新得的暹羅進貢的茶!”
晴雯放下手中的象牙梳子,快人快語地接口道:“可惜!真真是可惜了!平姐姐,你昨日走得早,是沒見着後頭那場面,熱鬧得險些把咱們這怡紅院的屋頂都給掀了!”
平兒那雙丹鳳眼立刻亮了起來,透着十足的好奇,她接過茶盞卻不喝,忙問:“哦?快說說,我走後,你們又搗鼓出什麽好事來了?别叫我幹着急!”
我見她追問得緊,心下忖度,昨夜那般放肆,終究是逾矩了,不該大肆宣揚。
但想起那難得的、卸下所有束縛的暢快,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揚,帶了幾分隐秘的得意與回味。
我用絹子掩了掩嘴角,才嗔怪地瞥了晴雯一眼,笑道:“偏你嘴快!這等事,如何能告訴平姑娘?仔細她聽了,心裏酸得冒泡,回頭在琏二奶奶面前給咱們上眼藥!”
我頓了頓,見平兒愈發好奇,才壓低了些聲音,卻又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隻能告訴你,昨兒夜裏那光景,真是我進府以來頭一遭見識。連往日老太太、太太帶着阖家女眷們一起頑,那等規矩熱鬧,也比不上昨兒咱們自己關起門來的十分之一有趣!整整那一大壇子上好的紹興酒,你猜怎麽着?被我們這群人鼓搗得涓滴不剩!一個個平日裏裝模作樣的,到了那時,連‘臊’字怎麽寫都忘了,三不知的,竟都扯開嗓子,不管不顧地唱将起來。直的鬧到四更多天,東方都快泛起魚肚白了,才一個個支撐不住,橫三豎四,尋了地方胡亂打了個盹兒。”
我一邊說,一邊留意着平兒的反應。
她聽得眼睛越睜越大,最後忍不住伸手指着我們,笑得前仰後合:“好哇!你們這群沒良心的蹄子!白和我耍了那一大壇子好酒去,自己關起門來吃獨食,熱鬧成這般模樣,也不想着叫我一聲!這會兒倒好,還特意說得這般活色生香的來氣我!可見是平日裏待你們太寬了,縱得你們無法無天!”
晴雯早已湊到平兒身邊,親昵地攬着她的肩膀,笑道:“我的好姐姐,你急什麽?不過是一頓酒罷了。今兒晚上,咱們寶二爺親口說了,還要還席呢!必定是要下帖子正經請你的,你且把心放回肚子裏,安心等着便是!”
平兒是何等機敏剔透的人兒,立刻抓住了晴雯話裏那不經意的字眼。她那雙含笑的眸子微微一轉,在晴雯臉上定了定,故意拖長了聲調,問道:“‘他’?哪個‘他’?誰是這個‘他’呀?”她将那個“他”字咬得又輕又軟,像羽毛搔過心尖,帶着說不盡的促狹與深意。
晴雯這才恍然發覺自己說溜了嘴,當着這麽多人面,用了如此親昵的指代,臉上“唰”地飛起兩朵紅雲,又羞又惱,趕着要去擰平兒的嘴:“偏你這雙耳朵尖得像耗子!什麽都聽得真真的!我叫你亂挑眼!看我不撕了你這張嘴!”說着便作勢要鬧。
平兒一邊靈巧地躲閃着,一邊咯咯地笑個不停,連連讨饒:“好了好了,我的小祖宗!算我說錯了話!饒了我這遭罷!這會子真不行了,我們奶奶那邊還等着我回話呢,一堆事等着料理。我可不敢再多坐了,回頭遲了,又該挨說。”
她整理了一下被晴雯扯歪的衣襟,正色道,“我且幹正事去,一回兒準打發小丫頭來請你們,咱們晚上再慢慢算賬。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今兒晚上,有一個敢不到的,我可是要真真打上門來的!”
說完,她也不等寶玉出來再客套留她,隻對我們擠了擠眼睛,便像一陣輕快爽利的風似的,笑着轉身出去了。
屋裏複又安靜下來,隻餘下茶香和方才嬉鬧的餘溫。
這時,寶玉也梳洗完畢,從裏間踱步出來,臉上還帶着些倦容,眼神卻已清亮。他接過小丫頭遞上的一盞酽茶,慢慢吹着浮沫,眼神無意識地掃過臨窗的書案。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停在那方沉重的端石硯台上。那硯台下,不平整地壓着一角紙,露出些許與尋常宣紙不同的粉嫩顔色。
他放下茶盞,眉頭微蹙,語氣裏帶着慣常的、對這等瑣事的不贊同:“跟你們說過多少次,這随便混壓東西的毛病總是不改。若是要緊的筆墨、或是誰精心描的花樣子,這麽一壓,豈不都毀了?真是暴殄天物。”
我和晴雯、麝月聞聲都望過去。
晴雯性子最急,放下手中的活計就走過去,嘴裏還嘟囔着:“又怎麽了?誰又亂放了東西?整日家丢三落四的。”
她說着,伸手便将那方硯台移開。底下露出的并非預想中的花樣或習字,而是一張折得十分齊整的粉紅色箋紙,紙質細膩,透着一種不凡的雅緻。
“咦?這是什麽東西?”晴雯拿起來,翻看了一下,并未看出什麽特别,便随手遞給了寶玉。
寶玉漫不經心地接過,展開隻看了一眼,那神情瞬間就變了。先是愕然,随即眼睛像被點燃的星火,驟然亮了起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他竟像個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捏着那帖子直跳了起來,又驚又喜地環顧我們,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這是誰接了的?這樣要緊的東西,怎麽也不立刻告訴我一聲?”
他那份鄭重其事、如獲至寶的模樣,倒不像是接了一張生辰賀帖,更像是接到了什麽宮裏傳來的密旨綸音。
我和晴雯、麝月面面相觑,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弄得摸不着頭腦。
我們湊上前,也想看看是哪位貴人名士的帖子,能讓寶二爺如此失态。晴雯忍不住問道:“究竟是哪個要緊人物來的?值得你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