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拿起骰子,卻聽得外面傳來叩門聲,笃笃笃,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一個守夜的老婆子忙不疊地應聲出去詢問。片刻後回來禀報,原來是薛姨媽見夜深了,特地打發人來接林姑娘回去。
衆人這才驚覺時辰已晚,忙問幾更了。
外頭的人回說:“二更早已過了,鍾樓上都打過十一下了。”
寶玉猶自不信,非要看過西洋自鳴鍾不可。待那小厮将金殼懷表取來,他湊在燈下仔細一瞧,那指針分明已指到子初初刻十分。
黛玉便扶着紫鵑站起身,面上帶着倦意,道:“我可是真掌不住了,回去還得熬藥吃呢。”
李纨和寶钗也起身道:“确實太晚了,不像話。今日已是破格玩樂,該散了。”
我和寶玉還想再留,她們卻都執意要走。
我見挽留不住,便道:“既如此,每位好歹再吃了這杯暖身酒,略擋一擋夜氣再走。”
說着,晴雯等早已手腳麻利地斟滿了一圈酒,衆人無論會飲不會飲,都接過飲了,随即吩咐點起燈籠。
我和晴雯、麝月幾個,一直将她們送至沁芳亭對岸,看着各房丫鬟提着燈籠接應了,方才轉身回來。
重新關好院門,那被阻隔在外的夜似乎更濃了。院子裏隻剩下我們自己人,那被規矩壓着的玩興又冒出頭來。
“橫豎也鬧到這時候了,索性再樂一樂!”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大家便又複坐下行起令來。
這回更加無所顧忌,我們用大杯斟了幾回酒,又将席上剩下的各樣果菜用大茶盤攢了,送給地下伺候的老嬷嬷們吃。
幾杯黃湯下肚,大家都有了三四分酒意,也顧不得主仆尊卑,便猜拳赢唱小曲兒,那喧鬧聲幾乎要掀翻了屋頂去。
我隻覺頭暈目眩,強撐着照看場面,眼見着那壇紹興酒漸漸見了底,最後竟涓滴不剩。
衆人聽了都覺納罕,說我們竟有這般海量。鬧到後來,實在支撐不住,方才收拾盥漱,準備歇下。
芳官早已醉得人事不知,兩腮紅得像擦了濃胭脂,眉梢眼角平添了許多平日裏沒有的妩媚風韻。
她身子軟得一步也動不得,歪歪斜斜地便倒在我身上,嘴裏含糊道:“好姐姐……我心跳得厲害,慌得很……”
我扶着她,笑道:“誰讓你方才不管不顧,盡力灌起來!這會兒知道難受了?”
再看小燕和四兒,也早已東倒西歪,尋了地方胡亂睡下了。唯有晴雯還在那裏強撐着精神嚷嚷,不肯去睡。
寶玉也困極了,打了個哈欠道:“别叫了,晴雯,咱們且胡亂歇一歇吧,天都快亮了。”
他自己便枕了那個裝滿花瓣的紅香枕,身子一歪,倒在炕上,幾乎是立刻便睡着了,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
我看着伏在我身上、睡得沉沉的芳官,又瞥了一眼已然熟睡的寶玉,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心頭。
芳官這丫頭,性子跳脫,容貌又出挑,近來寶玉待她愈發不同,若是……若是任由她這般下去,隻怕将來……
我輕輕起身,動作極其小心,沒有驚動任何人。
然後,我半扶半抱地将爛醉如泥的芳官攙扶到炕邊。她的身體軟綿綿的,毫無知覺。
我讓她就睡在寶玉身側,甚至将她的頭,輕輕安置在寶玉的肘彎之旁,讓那散開的青絲有幾縷拂過了寶玉的臉頰。
這姿态,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過于親密,逾越了規矩。
做完這一切,我退後一步,在昏暗的燭光下看了看,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緒,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被什麽東西硌着。
我吹熄了最近的兩根蠟燭,隻留下遠處一盞昏燈,然後自己悄無聲息地在對面的榻上倒下,和衣而卧。
我能感覺到睡在門口榻上的麝月似乎翻了個身,也許她看見了,也許沒有。
但我知道,麝月是個心裏再明白不過的人,而且,她最是“關心”這些事。
明日……不必我多說什麽,芳官與寶玉同榻而眠的消息,自然會通過她的嘴,“不經意”地在這院中,乃至其他房的奴才間悄悄傳開。
這,就足夠了。
大睡一覺,直至天色晶明,我才猛然驚醒。睜眼一看,窗外天光已經大亮。
我忙說:“可遲了!”急忙向對面炕上瞧去,隻見芳官頭枕在炕沿上,睡得正沉,一條胳膊還搭在外面。
寶玉也剛剛翻身醒了,揉着眼睛笑道:“果然遲了。”他說着,又去推芳官起身。
那芳官坐起來,猶自發怔,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全然不知身在何處。
我連忙起身走過去,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驚訝與嗔怪,笑道:“不害羞的小蹄子!你吃醉了,怎麽也不揀個地方兒,就這般亂挺下了?”
芳官聽了,茫然地四下瞧了一瞧,這才發現自己竟是和寶玉睡在同一張炕上,雖然隔着距離,但這已是了不得的錯處。
她頓時慌了神,忙笑着溜下地來,臉上紅白一陣,說:“我……我怎麽吃的都不知道了!竟是什麽都不記得!”
寶玉倒不以爲意,反而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定要給你臉上抹些黑墨取笑。”這時,小丫頭們已經端着洗臉水、漱盂等物進來伺候梳洗。
寶玉一邊由着丫頭們伺候,一邊還興緻勃勃地說:“昨兒有擾你們破費張羅,今兒晚上我還席,咱們再……”
我忙打斷他,語氣帶着幾分規勸與堅決:“罷,罷,罷!我的好二爺,今兒可别再鬧了。昨兒已是太過,再鬧一日,隻怕就有人要說閑話了。”
寶玉卻渾不在意,道:“怕什麽?不過才鬧了兩次罷了。再說,咱們那一大壇子酒,怎麽就吃光了?正是有趣的時候,偏又沒了。”
我替他整理着衣領,柔聲道:“原要這樣才有趣;興頭盡了,反倒沒有回味了。昨兒大家都放開了,連晴雯那樣臉皮薄的,連臊都忘了,我記得她還唱了個曲兒呢。”
站在一旁的四兒聽了,快嘴接道:“襲人姐姐忘了,連姐姐你自己後來也唱了一個呢!在席的,誰沒唱過?”
她這話一出,當時在場還記得些情景的晴雯、麝月等人,俱都紅了臉,想起昨夜的失态,又羞又窘,用兩手捂着嘴,互相看着,笑個不住。
那笑聲裏,有殘存的歡愉,也有對即将到來的風波的茫然無知。
而我,隻是低着頭,細細地替寶玉撫平衣袖上最後一道褶皺,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夢,至于夢醒後如何,那便是各人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