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娘探春被衆人強灌了一杯酒,臉上紅暈未消,連連擺手道:“罷了罷了,這勞什子簽筒盡會捉弄人!快蠲了這個,咱們再行别的令吧!”她說着便要伸手去拿那簽筒。
史湘雲哪裏肯依,一把按住探春的手,笑道:“三姐姐輸了令就想賴不成?斷然沒有這個道理!咱們這酒令如軍令,誰也不能半途而廢。”
說着,她拿着探春的手,強擲了骰子,是個十九點,數來數去,竟該輪到李纨大奶奶。
李纨見狀,推辭不過,便也笑着搖了一搖簽筒,從裏面掣出一根來。她低頭一看,便笑了:“好極。你們瞧瞧,這勞什子竟也有些意思。”
衆人湊過去看,隻見簽上畫着一枝虬勁的老梅,題着“霜曉寒姿”四個字,背面一句舊詩是:“竹籬茅舍自甘心。”
小注寫着:“自飲一杯,下家擲骰。”
李纨看着那簽,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裏透出一種過來人的了然與平靜。
她端起酒杯,緩緩飲盡,道:“真真是有趣。我這輩子,也就是個‘竹籬茅舍自甘心’的命了。你們且擲去吧,你們的興與廢,我也隻管不了了。”
說着,便将骰子遞與下家的黛玉。
黛玉素來手氣好,信手一擲,便是個十八點,該着湘雲掣簽。
湘雲早已等得不耐煩,笑着揎拳擄袖,伸手便從筒内掣出一根。
大家看時,簽面畫着一枝海棠,題着“香夢沉酣”四字,那詩句正是:“隻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一見,便抿嘴笑道:“依我看,這‘夜深’二字,若改成‘石涼’二字,方才貼切。”
衆人知她是打趣白日裏湘雲醉卧石凳的事,都哄笑起來。
湘雲也不羞惱,隻笑着指那桌上擺着的小巧自行船模型給黛玉看,回敬道:“林姐姐,你快坐上那船家去罷,再别多話了!”
衆人知她暗指黛玉常思鄉落淚,又是一陣大笑。
再看那簽注:“既雲‘香夢沉酣’,掣此簽者不便飲酒,隻令上下二家各飲一杯。”
湘雲立刻拍手笑道:“阿彌陀佛!真真是好簽!合該你們替我受罰!”恰好黛玉是上家,寶玉是下家。二人隻得各斟一杯。
寶玉趁人不注意,隻飲了半杯,悄悄将剩下半杯遞與身旁的芳官,芳官會意,接過來一仰脖便幹了。
黛玉卻隻端着酒杯,假裝與寶钗說話,趁轉身的功夫,手腕一傾,将那杯酒全折在了漱盂裏。
湘雲隻裝作沒看見,笑嘻嘻地綽起骰子一擲,是個九點,數去該麝月。
麝月便也掣了一根。大家看時,簽上畫着一枝荼蘼花,題着“韶華勝極”四字,背面一句舊詩是:“開到荼蘼花事了。”
注雲:“在席各飲三杯送春。”
麝月拿着簽,反複看了,不解地問:“這‘花事了’……是怎麽個講法?”
寶玉在一旁,眉頭早已蹙起,臉上沒了笑容,見麝月發問,他急忙伸手将那簽子奪了過去,藏在身後,強笑道:“不過是一句詩罷了,有什麽好講的!咱們且喝酒,喝酒!”
說着,便催着大家。衆人見他神色有異,雖不解深意,也隻得随他,各飲了三口,權當飲了三杯。
隻是那“花事了”三個字,像一絲陰雲,悄悄掠過我心頭,這極盛之後的“了”字,總讓人覺得有些不祥。
麝月擲骰,是個十九點,該着香菱。
香菱有些怯怯地伸手,掣出一根,卻是一枝并蒂花,題着“聯春繞瑞”,那詩句是:“連理枝頭花正開。”
注雲:“共賀掣者三杯,大家陪飲一杯。”
衆人見是吉兆,都向她道賀,紛紛飲了酒。
香菱臉上露出憨喜的笑容,又擲骰子,是個六點,這回該着黛玉了。
黛玉卻不像旁人那般随意,她默默地望着那簽筒,心中似有所感,忖道:“不知還有什麽好的,被我掣着方好。”
一面想着,一面伸手取了一根。
隻見那簽上,畫着一枝清雅絕俗的芙蓉,題着“風露清愁”四字,那一句舊詩,看得我心頭一緊:“莫怨東風當自嗟。”
注雲:“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
衆人看了,卻都笑起來,說:“這個好極!除了林妹妹,别人再不配作芙蓉的。”
黛玉看着那芙蓉圖樣與詩句,嘴角也微微勾起一絲似喜似悲的笑意,依言飲了酒。寶钗也默默陪着飲了一杯。
那“莫怨東風當自嗟”的句子,伴着黛玉飲下的酒液,仿佛也一同沉入了我的心,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凄清。
黛玉擲出個二十點,那點數滴溜溜一轉,竟落到了我頭上。
衆人便都笑着催我:“襲人,該你了!”我隻得定了定神,伸手向那簽筒,心裏并無太多念想,随意掣了一根出來。
低頭一看,卻是一枝灼灼的桃花,題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舊詩寫着:“桃紅又是一年春。”
再看注雲:“杏花陪一盞,坐中同庚者陪一盞,同辰者陪一盞,同姓者陪一盞。”
衆人笑道:“這一回可熱鬧了!”于是大家忙忙地算起來。
杏花是探春,自然要陪一杯。
同庚者,香菱、晴雯、寶钗三人與我同年。
同辰者,竟隻有黛玉與我同是二月十二日的花朝節。
同姓者,尋了一圈卻沒有。
這時,芳官跳起來笑道:“我也姓花!我也算一個,陪襲人姐姐一鍾!”大家聽了都笑,說這也算。
于是紛紛斟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該着招貴婿的杏花,快喝了你的這杯,我們好跟着喝呢。”
探春紅了臉,啐道:“這是個什麽話!大嫂子,你還不順手給她一下子!”
李纨笑道:“我可不忍心。人家不得貴婿反要挨打,天下沒這個道理。”說得衆人又笑了。
在一片嬉笑聲中,我飲下了那杯注定爲“桃紅又是一年春”的酒。桃花雖豔,卻總讓人想起那避秦之亂的武陵源,想起那轉瞬即逝的春光。
我的命運,難道也如這桃花一般,絢爛一季,便要面對那“又是一年”的、物是人非的景況麽?
這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我不敢深想,隻将杯中那點辛辣的液體,混着滿堂的喧笑,一同咽了下去。
這怡紅院的夜,因了這些帶着谶語的花簽,那歡樂底下,仿佛也透出些冰涼的底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