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小燕和四兒去了,我與晴雯、麝月心裏仍不踏實。
晴雯性急,跺腳道:“單她兩個去,隻怕臉皮薄,請不動那兩位真神。寶姑娘最是穩重,林姑娘身子又弱,必不肯深夜前來。須得我們親自去,死活拉了來才妥當!”
我想想也是這個理,便與晴雯忙命一個穩妥的老婆子點上燈籠,二人也出了怡紅院,分頭去請。
果然,到了蘅蕪苑,寶钗已卸了妝,聽說來意,便婉拒道:“夜深了,明日再鬧吧。”
到了潇湘館,黛玉也稱身上不大爽利。
我們隻得軟語央求,晴雯更是扯着黛玉的袖子不放,道:“好姑娘,好歹給我們一點體面,略坐一坐,喝一杯壽酒就來,斷不敢久留。”如此再三,她們才勉強應了。
那邊探春姑娘處,小燕去請,她本就好熱鬧,聽了便歡喜。隻是她心思缜密,想着獨不請李纨大嫂,倘或明日她知道,面上須不好看,便又命自己的丫頭翠墨,同着小燕,再三去将李纨和寶琴一并請了來。
我惦記着香菱,知她白日裏受了委屈,又素日與我們交好,便也親自去蘅蕪苑偏房,死活将她拉了來。
這一來,怡紅院裏頓時濟濟一堂。
我們忙将炕上又并了一張桌子,方才坐開。
寶玉見黛玉來了,忙不疊地說:“林妹妹怕冷,過這邊來靠闆壁坐,風吹不着。”
又親自拿了個軟枕給她墊在腰後。我與晴雯、麝月等都不敢上炕,隻端了椅子在炕沿下陪着。
黛玉卻離那酒桌遠遠的,隻靠着引枕,蒼白的臉上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诮笑意,向寶钗、李纨、探春道:“你們平日裏總說人家夜聚飲博,不成體統,今兒我們自己也這樣,看以後還怎麽說人?”
李纨聞言笑道:“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過生日節下如此偶然一樂,并非夜夜如此,算不得逾矩。”她這話,算是給這夜間小聚定了性,大家心下稍安。
這時,晴雯早已按捺不住,取了一個竹雕的簽筒來,裏面裝着象牙刻的花名簽子,嘩啦啦搖了一搖,放在桌子當中。
又取過骰子來,盛在盒内,請寶玉先擲。寶玉信手一搖,揭開是五點,依次數去,恰是寶钗。
寶钗便笑道:“既是我先來,不知手氣如何,抓出個什麽來。”
說着,将那竹筒輕輕搖動,伸手從裏面掣出一根簽來。
衆人探身去看,隻見那簽上刻着一枝秾豔的牡丹,題着“豔冠群芳”四個字。
下面還有一行镌刻的小字,是一句唐詩:“任是無情也動人。”
又有一行小注雲:“在席共賀一杯。此爲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詩詞雅谑,道一則以侑酒。”
衆人看了,都笑起來,紛紛說道:“巧得很!你也原配牡丹花。”
說着,大家共同飲了一杯。寶钗自己也飲了,便笑着望向芳官,道:“芳官唱一支曲兒給我們聽聽罷。”
芳官正巴不得這一聲,卻故意拿喬道:“既這樣,大家須先吃了門杯,我才唱得好聽。”于是衆人又笑着吃了門杯。
芳官這才清清嗓子,開口唱道:“壽筵開處風光好——”
衆人不等她唱完,便笑着打斷:“快打回去!誰耐煩聽這個!這會子很不用你來上壽,揀你極好的、新鮮的小曲唱來。”
芳官隻得撇撇嘴,凝神想了想,這才細細地、婉轉地唱了一支《賞花時》:“翠鳳毛翎紮帚叉,閑爲仙人掃落花。您看那風起玉塵沙。猛可的那一層雲下,抵多少門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劍斬黃龍一線兒差,再休向東老貧窮賣酒家。您與俺眼向雲霞。洞賓呵,你得了人可便早些兒回話;若遲呵,錯叫人留恨碧桃花。”
她嗓音本就清亮,這曲子又帶着幾分仙氣與幽怨,一時衆人都聽住了。
我卻瞥見寶玉,他手裏竟還拿着寶钗抽的那根花簽,眼神怔怔的,口内颠來倒去地念着那句“任是無情也動人”,又看着唱曲的芳官,似癡了一般。
史湘雲見他這般模樣,一把将花簽奪了過去,擲還給寶钗,笑道:“寶哥哥又魔怔了!”
寶钗隻微微一笑,渾若不覺,順手将骰子擲下,卻是個十六點,數來數去,該着探春。
探春笑道:“我倒要瞧瞧,我能得個什麽。”
說着,伸手從筒内掣出一根,自己先瞧了一眼,誰知她立刻“哎呦”一聲,将那簽子撂在地下,臉上飛紅,嗔道:“這東西不好!不該行這令!這原是外頭男人們行的混賬令,許多混話在上頭!”
衆人都不解,我忙彎腰将那簽子拾起。大家湊過來看,隻見上面畫着一枝灼灼的杏花,寫着“瑤池仙品”四字,那一句詩卻是:“日邊紅杏倚雲栽。”
再看小注:“得此簽者,必得貴婿,大家恭賀一杯,共同飲一杯。”
衆人恍然大悟,都笑起來:“我當是什麽!這簽原是閨閣中取樂的,除了這兩三根有這話的,并無雜話,這有何妨?難道我們家已有了個王妃,你也要做王妃不成?大喜,大喜!”
說着,便一齊來敬酒。探春哪裏肯依,羞得就要離席,卻被史湘雲、香菱、李纨等三四個人強死強活地圍着,硬是灌了一杯下去。
探春掙脫開,滿面通紅,啐道:“你們這群爛了嘴的,明日再和你們算賬!”
話雖如此,那眉眼間卻另有一番不同于往日的複雜神采,是羞,是惱,或許……還有一絲少女對那不可知的“日邊”、“雲栽”的遙遠企盼?
我看着這滿室的熱鬧,寶钗的端莊自持,探春的又羞又嗔,心中卻無端想起那牡丹簽上的“無情”二字,與杏花簽那高遠卻孤寂的“日邊”。
這刹那的歡愉,如同這燈下的花簽,色彩鮮明,卻似乎也隐隐指向了各自飄零的歸宿。
隻是此刻,酒正酣,興正濃,誰又願意去深想那燭影搖紅之後的漫漫長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