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像夏日暴雨前的悶雷一樣,沉沉地滾進怡紅院的。
先是幾個小丫頭交頭接耳,神色驚惶,接着便見林之孝家的急匆匆進來,也顧不得避諱,直接向寶玉回了話。
我正伺候寶玉吃一碗冰湃的蓮子羹,隻聽林之孝家的壓着嗓子道:“二爺,東府裏敬老爺……殁了。珍大爺和蓉哥兒已經告了假,星夜往回趕呢。”
寶玉手裏的調羹“當啷”一聲落在碗裏,濺出幾點湯汁。他臉色霎時白了,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隻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株茂盛的海棠,眼神裏是一片空茫的驚駭。
我忙遞過手帕,輕聲安撫:“二爺節哀,仔細身子。”心下卻也是駭浪翻湧。敬老爺雖常年不在府中,終究是長輩,又是這般突兀地“升仙”而去,隻怕甯國府那邊,要掀起滔天巨浪。
後來的事,便是通過往來傳話的婆子和小厮們的嘴,零碎拼湊起來的。
據說珍大爺父子告假,禮部因當今天子以仁孝治天下,不敢怠慢,即刻具本上奏。
那奏本裏的說辭,聽得我心下暗歎——隻說敬老爺是“進士出身,因年邁多疾,常養靜于玄真觀,今因疾殁于寺中”,将那服丹砂燒脹而死的醜事,輕輕一筆帶過。
更出乎意料的是,天子竟下了額外恩旨,追賜了賈敬一個五品之職,還特許靈柩從北下門進城,回私第殡殓,更命光祿寺按例賜祭,準許王公以下皆可祭吊。
這旨意一下,府裏上下自然是感激涕零,都說皇恩浩蕩。
連我們這邊院裏的粗使婆子們,在廊下歇腳時,也啧啧議論:“到底是咱們這樣的人家,便是老爺這般……去了,也能掙來這般體面!”
我卻隐隐覺得,這“體面”之下,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虛浮。
那玄真觀裏鎖着的道士,那“燒脹而殁”的真實死因,像一塊污漬,絕非這追封的官職和浩蕩的皇恩所能徹底掩蓋。
這恩典,與其說是榮寵,不如說是一塊遮羞布,勉強維系着勳貴之家的顔面。
賈珍父子接了恩旨,更是日夜兼程。
聽說在半路上,便遇見了府裏派去接應的賈?、賈珖二人。
那賈?滾鞍下馬,回話道:“嫂子恐哥哥和侄兒來了,老太太路上無人,特叫我們兩個來護送老太太的。”
這話傳回來,連我都覺得尤氏大奶奶思慮得周到。隻是不知那賈?還回了些什麽,隻聽後來跑腿的小厮學舌,說珍大爺聽了家中事務,隻連說了幾聲“妥當”,便再不多問,竟是店也不投,連夜換馬飛馳。
那“妥當”二字,從他口中說出,總讓人覺得帶着一絲異樣。
還有那小厮擠眉弄眼地補充:“蓉哥兒聽見兩個姨娘來了,便和珍大爺相視一笑……”這話聲音極低,卻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入耳中。
我正給寶玉整理書案,手不由得一頓,心下猛地一沉。尤老娘帶來的那兩個女兒……這“妥當”之下,究竟藏着怎樣的混賬心思?我不敢深想,隻盼是自己多心了。
好容易盼到他們父子回府。
那日已是四更天,萬籁俱寂,連夏蟲都歇了。
鐵檻寺那邊坐更的人遠遠看見馬蹄燈火,忙喝起衆人。賈珍賈蓉下了馬,也顧不得儀态,從大門外便跪爬進來,撲到靈前,放聲痛哭。
那哭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凄厲,據說直哭到天色泛白,喉嚨都啞了,方才漸漸止住。
尤氏等人上前見過。賈珍父子按禮換了孝服,在靈前俯伏。然而,喪事千頭萬緒,哪裏容得他們一味悲傷。少不得要強忍悲痛,起身理事。
賈珍将天子的恩旨向一衆前來吊唁的親友們備述了一遍,面上帶着悲戚,眼底卻或許有一絲如釋重負——有了這恩旨,許多尴尬處便得以遮掩過去。
一面說着,一面便打發賈蓉先回府中料理停靈之事。
那賈蓉,聽得父親吩咐,竟是“得不得一聲兒”,仿佛早就等着這一刻,立刻便騎馬飛馳回家。
他回到甯國府,倒也雷厲風行,先命人前廳收起桌椅,下隔扇,挂起白漫漫的孝幔子,門前搭起鼓手棚、牌樓,一應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
隻是,這些正事剛吩咐下去,他便腳步一轉,忙着進内室來“看外祖母和兩個姨娘”。
婆子們傳話時,語氣裏總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說那尤老安人年高喜睡,時常歪着,此時隻怕還未起身。那兩位年輕的姨娘,想必是早已梳洗停當了……
我站在怡紅院的廊下,望着東府那邊隐隐升起的白色旌幡,心中并無半分悲戚,反倒被一種越來越濃的不安緊緊攫住。
這喪事,表面上是尊榮盡顯,哀榮備至,天子恩旨,家族齊心。可那玄真觀裏被鎖拿的道士,那“妥當”二字背後的隐晦,那賈蓉迫不及待奔向内室的腳步……
都像是一根根冰冷的絲線,纏繞在這巨大的悲哀和虛假的榮光之下,悄悄編織着一張看不見的網。
這網裏,藏着的是甯國府早已腐爛的内裏,是人性不堪的欲望,是赫赫揚揚的賈府,那日漸清晰的、傾頹的預兆。
我回頭看了看屋内,寶玉正對着一本《南華經》出神,大約是在思索生死之事。
他純淨的心裏,恐怕永遠也想象不到,那一牆之隔的喪禮背後,正在上演着怎樣不堪的戲碼。
我隻默默歎了口氣,将這紛亂的思緒壓下,轉身去給他準備今日要穿的素服。
這府裏的風雨,我們這些做奴婢的,除了看着,守着,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