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府那邊設了靈堂,白漫漫的孝幔子挂起來,哀樂聲隐約可聞,連我們這西府園子裏,也仿佛籠上了一層壓抑的灰翳。
寶玉因是侄輩,又素來不喜那些虛禮,隻去磕了頭便回來了,獨自在屋裏悶坐,連書也看不進去。
我心中記挂,又因兩府事務時有往來,少不得要多留意幾分東府的動靜。
這日午後,我正要去回李纨奶奶一件事,路過靠近東府的那段穿堂時,恰聽見兩個甯府的媳婦躲在影壁後頭低聲嚼舌。
一個說:“……真真是沒眼看!蓉哥兒也太不像話了!”另一個嗤笑道:“那兩位新來的姨娘,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這才幾日……”
我心頭一凜,放輕腳步,借着廊柱遮掩,隻聽那媳婦壓低聲音,學得活靈活現:“蓉哥兒進去,瞅見他二姨娘三姨娘在炕上帶着丫頭們做針線,便嘻嘻地湊上去,隻望着他二姨娘笑,說:‘二姨娘,你又來了,我們父親正想你呢!’”
我聽得這話,手心裏立刻攥出一把冷汗。這哪裏是侄兒對長輩姨娘該說的話?
那媳婦繼續學道:“那尤二姐當場就紅了臉,罵道:‘蓉小子,我過兩日不罵你幾句,你就過不得了!越發連個體統都沒了!還虧你是大家公子哥兒,每日念書學禮的,依我看,竟連那小家子沒教養的也跟不上!’說着,順手就抄起炕桌上的一個銅熨鬥,作勢要打過去。”
我幾乎能想象那場景,心跳得厲害。這等潑辣舉止,哪像守孝的姨太太!
“蓉哥兒吓得抱着頭,竟就往他二姨娘懷裏滾,嘴裏隻管告饒。那尤三姐更是個厲害的,立時上來要撕他的嘴,還說:‘等姐姐(指尤氏)來家,咱們告訴他!’”
聽到這裏,我已是面紅耳赤,這等糾纏,成何體統!簡直如同市井潑婦與無賴子弟打情罵俏。
“那蓉哥兒也不怕,反而笑着跪在炕上求饒,倒把他兩個姨娘也逗笑了。”
那媳婦語氣裏滿是鄙夷,“這還不算,蓉哥兒又湊上去和他二姨搶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竟……竟直接吐了他一臉!”
我胃裏一陣翻湧,險些嘔出來。
“你猜怎麽着?”另一個媳婦接口,聲音裏帶着難以置信的嫌惡,“那蓉哥兒,竟用舌頭都舔着吃了!我的天爺!當時在場的丫頭們都看不過眼,紛紛說:‘哥兒,熱孝在身上,老太太才睡了覺。他兩個雖年紀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裏沒有奶奶了!仔細回來告訴爺,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總算還有明白人!我略松了口氣,盼着賈蓉能就此收斂。
誰知那媳婦接下來說的話,更是驚得我魂飛魄散。“那蓉哥兒聽了,非但不懼,反倒撇下他姨娘,轉身就抱着那些勸他的丫頭們親嘴,嘴裏還不幹不淨地說:‘我的心肝,你說的是。咱們饞他兩個。’丫頭們又羞又惱,忙不疊地推他,恨聲罵:‘短命鬼兒!你一般有老婆丫頭的人,隻和我們鬧!知道的說是頑;不知道的人,再遇見那髒心爛肺、愛多管閑事嚼舌頭的人,吵嚷得那府裏誰不知道?誰不背地裏嚼舌,說咱們這邊亂賬!’”
“亂帳”二字,像兩把冰錐,直刺我心窩。這等醜事,若真傳揚開來,兩府的臉面都要丢盡了!
可那賈蓉,竟是混賬到了極緻,他笑道:“各門另戶,誰管誰的事!都夠使的了。從古至今,連漢朝和唐朝,人還說‘髒唐臭漢’,何況咱們這宗人家?誰家沒些風流事?别讨我說出來!連那邊大老爺那麽厲害,琏二叔還和那小姨娘不幹淨呢!鳳姑娘那樣剛強,瑞叔還想他的帳。那一件瞞了我!”
他這番信口開河,胡言亂語,将兩府的隐私醜事都抖落出來,我聽得手腳冰涼,渾身發抖。
這哪裏是公府子弟,簡直是市井無賴!連那邊琏二爺和……和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事,他都敢挂在嘴上!
若被琏二奶奶知道,或是被老爺太太們察覺……我不敢再想下去。
正這時,裏頭似乎聽見尤老安人醒了,請安問好的聲音打斷了那不堪的嬉鬧。
賈蓉立刻換了副腔調,變得異常恭順:“難爲老祖宗勞心,又難爲兩位姨娘受委屈,我們爺兒們感戴不盡。惟有等事完了,我們合家大小登門去磕頭。”
那尤老安人似乎渾噩,竟點頭道:“我的兒,倒是你們會說話。親戚們原是該的。”又問:“你父親好?幾時得了信趕到的?”
賈蓉回道:“才剛趕到的,先打發我瞧你老人家來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說話間,我仿佛能透過牆壁,看見他必定又在與那尤二姐擠眉弄眼。
果然,那尤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罵了一句,聲音雖低,卻帶着媚意:“很會嚼舌頭的猴兒崽子!留下我們,給你爹作娘不成!”
賈蓉竟又戲弄他老娘道:“放心吧。我父親每日爲兩位姨娘操心,要尋兩個又有根基、又富貴、又青年、又俏皮的兩位姨爹,好聘嫁這二位姨娘的。這幾年總沒揀得。可巧前日路上才相準了一個。”
那尤老安人竟還當真,忙問:“是誰家的?”引得尤二姊妹丢了活計,一頭笑,一頭趕着打他,連丫頭們都說:“天老爺有眼,仔細雷要緊!”
正在這亂哄哄之際,外頭有人來回話:“事已完了。請哥兒出去看了,回爺的話去。”那賈蓉方才意猶未盡地,笑嘻嘻地去了。
我躲在穿堂陰影裏,直到腳步聲遠去,才敢慢慢直起身子。心口怦怦直跳,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方才所聞,簡直污穢不堪,如同揭開了一角華美錦袍,底下竟是滿是蛆蟲的爛泥。
那賈蓉的無法無天,尤氏姊妹的輕佻放誕,尤老安人的糊塗昏聩……這甯國府,哪裏還有半分詩禮簪纓之族的體統!
更可怕的是,他口中牽連出的西府舊事……這深宅大院,看着光鮮,内裏竟已腐朽至此了嗎?
我穩了穩心神,勉強整理了一下衣裙,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快步離開這是非之地。
回到怡紅院,看見寶玉仍坐在窗下,眉宇間帶着純淨的憂悒,是爲了那生死無常,而非這些龌龊人事。
我心中百感交集,既憐他不知世事陰暗,又怕這些污濁終究會沾染到他。
隻能暗暗發誓,定要更加小心謹慎,護得他周全,絕不能讓這些肮髒東西,污了他的耳朵,髒了他的心。這府裏的天,怕是真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