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府敬老爺的喪事,排場着實弄得極大。
那賈珍賈蓉父子,表面文章做得十足,請靈柩進城那日,選了初四日卯時,天還未大亮,隊伍便已浩浩蕩蕩從鐵檻寺出發了。
白幡招展,執事如雲,吹鼓手賣力地吹打着哀樂,聲音傳得老遠。
從鐵檻寺到甯國府,一路上看熱鬧的百姓擠得水洩不通,何止數萬人。
我随着府裏一些有頭臉的嬷嬷站在路邊略高處瞧了一眼,隻見那靈柩由十六人擡着,緩緩前行,後面跟着望不到頭的送葬隊伍,車馬轎辇,綿延不絕。
人群中議論紛紛,有那等沒見過世面的,啧啧稱奇,滿眼羨慕:“到底是國公府第,這氣派,便是尋常官宦人家也比不上!”
也有那年老懂些世情的,搖頭歎息:“唉,人都去了,弄這些虛熱鬧作甚,不過是給活人看罷了。”
更有幾個穿着半舊長衫的讀書人,捋着幾根稀疏的胡子,在那裏高談闊論,什麽“喪禮與其奢也,甯儉;喪與其易也,甯戚”,引經據典,顯擺自己懂得聖人之道。
一路之上,嗟歎、羨慕、譏諷,種種聲音混雜在哀樂與塵土裏,構成一幅光怪陸離的送葬圖景。
隊伍直走到未申時分,才将靈柩擡回甯府正堂停放好。
一番供奠舉哀的儀式下來,前來吊唁的親友們便也漸漸散去了,隻剩下族中一些近支親眷,幫着料理些迎來送往的瑣事。
那位邢夫人的兄弟,邢舅太爺,算是至親,便留下來相伴。
按着禮法,賈珍賈蓉這做兒子孫子的,此刻需得在靈堂旁守着,睡草席,枕土塊,以示悲痛,這叫作“寝苫枕塊”。
他二人表面功夫自然要做,穿着粗麻孝服,跪在靈旁,低着頭,一副哀毀骨立的模樣。
隻是那人前一套,人後卻是另一套。
我雖未親眼所見,但府裏風言風語早已傳開,說是一等賓客散盡,夜深人靜時,那兩位爺便尋了空子,不知鑽到哪裏,與那新來的兩位尤氏姨娘厮混去了。
這等熱孝在身、罔顧人倫的行徑,想想都讓人覺得心寒齒冷。
我們二爺寶玉,因是侄兒,也需得每日過去穿孝守靈。
他心性純良,倒不是做樣子,每每在靈前,神情總是郁郁的,帶着真切的悲戚。
隻是他身子弱,熬不得夜,待到晚間人散得差不多了,便由我們接回園子裏歇息。
鳳姐兒身上還不爽利,不能時常在那邊盯着,但逢着開壇誦經、或是重要親友來祭奠的大日子,她必定強撐着過去,幫襯着尤氏大奶奶料理一番。
我冷眼瞧着,尤氏奶奶眉宇間總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隐憂,隻怕她心裏,比那明面上的喪事更累。
這日,靈堂上供畢了早飯,因夏日天長,衆人連日勞累,都有些支撐不住。
賈珍等人便在靈旁假寐起來。
寶玉見一時并無客至,便想着回園子一趟,去看看林姑娘。他心下惦記,腳步也快,不多時便回到了怡紅院。
剛一進院門,隻覺得院内靜悄悄的,與那甯府喧嚣的哀樂、攢動的人頭相比,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幾個上了年紀的婆子和幾個小丫頭,貪圖廊下蔭涼,有的直接歪在欄杆上睡着了,發出輕微的鼾聲;有的則坐在小杌子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着盹兒。
寶玉素來體恤下人,見此情景,也不去驚動她們,隻放輕了腳步往屋裏走。
隻有四兒警醒,正坐在門檻裏邊做針線,一眼瞧見寶玉,連忙放下活計,悄無聲息地迎上來,替他打起裏間的簾子。
誰知那簾子剛掀起一半,隻聽裏面“噗嗤”一聲嬌笑,一個身影如彩蝶般從裏頭飛跑出來,險些與寶玉撞個滿懷!
寶玉定睛一看,卻是芳官。
隻見她雲鬓微松,香腮帶赤,臉上又是驚慌又是笑意,一見寶玉,如同見了救星一般,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跺腳道:“二爺,你可回來了!快,快與我攔住晴雯那個夜叉,她要打我呢!”
她話音還未落,就聽得屋裏“嘻溜嘩喇”一陣亂響,像是什麽東西撒了一地。
緊接着,晴雯便趕了出來,她兩頰绯紅,額上沁着細汗,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芳官,笑罵道:“好你個小蹄子!我看你今天往哪裏跑!輸了就想賴賬?不叫打?如今寶玉不在家,我看你有誰來救你!”
她語氣潑辣,眼中卻并無真怒,反而流光溢彩,别有一番嬌俏風緻。
寶玉見狀,忙笑着将芳官護在身後,對晴雯道:“好姐姐,你且消消氣。她年紀小,不懂事,不知怎麽得罪了你,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饒她這一回罷。”
晴雯猛一見寶玉回來,也是意外,那怒氣便消了一半,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指着藏在寶玉身後做鬼臉的芳官道:“二爺,你瞧瞧她!我看芳官這小蹄子竟是個狐狸精變的!不然,怎麽就知道你這時候回來?就是那會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沒這般快法!”
她又揚起下巴,對芳官道:“哼!就算你請了神來,我也不怕!”說着,便要繞過寶玉去捉芳官。
芳官吓得尖叫一聲,緊緊拽着寶玉的衣裳,躲在他身後。
寶玉被她二人扯得團團轉,隻得一手拉住晴雯的腕子,一手攜了芳官,笑着将她們一同帶進屋裏,口裏道:“好了好了,都别鬧了,讓我瞧瞧,你們又淘氣什麽了?”
進得屋來,隻見西邊炕上更是熱鬧。
麝月、秋紋、碧痕、紫绡幾個大丫頭,正圍坐在炕桌邊,手裏抓着羊拐骨“子兒”,玩那“抓子兒”的遊戲,赢的人便抓一把炕桌上堆着的瓜子兒。
但見她們手指翻飛,子兒起起落落,夾雜着清脆的碰撞聲和叽叽喳喳的嬉笑聲。
方才那“嘻溜嘩喇”的聲響,想必是她們玩鬧時,不小心将盛子兒的盤子碰翻了。
眼前這般景象,丫鬟們嬉笑打鬧,渾然忘我,與一牆之隔的甯府那場奢華而壓抑、且暗藏污穢的喪事,形成了何其鮮明的對比!
我看着被晴雯和芳官纏住、臉上帶着無奈又縱容笑意的寶玉,再看看炕上那些沉浸在簡單遊戲快樂裏的丫頭們,心裏那根緊繃的弦,非但沒有松弛,反而揪得更緊了。
這怡紅院内的天真爛漫,不知還能維持幾時?那府裏喪鍾敲響的,恐怕不隻是一位修道的老爺,更是這看似穩固的繁華,那根基處傳來的、細微卻清晰的斷裂聲。
我隻覺得心頭沉甸甸的,那夏日長長的午後,也仿佛蒙上了一層驅不散的陰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