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盛夏，午後的日頭明晃晃地照着，連院子裏的青石闆都蒸騰起若有若無的熱浪。

怡紅院内卻因古樹參天，濃蔭匝地，反倒比别處清涼幾分。

我獨坐在臨窗的涼榻上，面前攤開一個針線匣子，手裏撚着一根灰色的絲縧，正專心緻志地打着結子。

這絡子花樣繁複，是仿古的“方勝”樣式，一針一線都錯不得，需得十足的耐心和靜氣。

外間隐約傳來丫頭們的嬉鬧聲，像是晴雯又在追着芳官鬧什麽。

自東府辦喪事以來，府裏氣氛壓抑，難得她們還能這般無憂無慮地玩笑。

我微微搖了搖頭，并未擡頭，隻将心神更專注在指間那根灰縧上。這顔色看着沉悶，卻是眼下最用得着的。

正凝神間，忽聽得外間門響，接着便是寶玉清朗中帶着些許疲憊的聲音響起：“這是鬧的哪一出？大老遠就聽見你們的聲音了。”

“二爺回來了！”是芳官又驚又喜的叫聲，帶着喘息，想必剛被追得狼狽，“快救我！晴雯姐姐要打我呢！”

晴雯那清脆又略帶潑辣的嗓音立刻跟上：“小蹄子！輸了就想賴？我看你往哪兒跑！如今二爺不在家，看誰護着你！”

然後是寶玉帶着笑意的勸解：“好了好了，多大的事，也值得這樣追打。晴雯，你且饒她這一回。”

我手中動作不停，心裏卻想着，寶玉這時候回來，想必是東府靈堂上暫時無事。這些日子他日日去守靈，人都清減了些，看着叫人心疼。

簾子“嘩啦”一聲被掀開，寶玉走了進來，身後跟着笑嘻嘻的晴雯和躲在寶玉身後，兀自扯着他衣袖做鬼臉的芳官。

我忙放下手中的活計，站起身，臉上自然地漾開溫婉的笑意，迎着他道：“二爺回來了？外頭靈堂上可還忙亂？用了午飯不曾？”

目光細細掠過他的臉龐，見他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眉宇間帶着揮之不去的倦意，心下便是一緊。

寶玉還未答話，晴雯便搶上前一步，指着我對寶玉笑道：“二爺快瞧瞧襲人姐姐！如今越發成了道學先生了，一個人在這裏面壁參禅呢！我們在外頭鬧翻了天，她竟一聲不吭，好大的定力！隻怕是快要悟道升仙了！”

我聞言，嗔怪地瞪了晴雯一眼，這丫頭，嘴上是越發沒個遮攔了。

轉頭對寶玉，語氣溫和地解釋道：“二爺别聽她混嚼舌根。我是瞧着這扇套上的結子快打完了，想趕着今日做出來，沒空陪她們瘋鬧，便随口哄她們說‘你們自去頑罷，我趁二爺不在，靜坐養養神’。誰知她就編排上我什麽面壁參禅了！等會兒忙完了，我定要好好撕一撕她那張利嘴不可。”說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寶玉聽了，哈哈一笑，走到榻邊挨着我坐下，很自然地拿起我放在一旁快要完成的灰色扇套，在手裏仔細瞧了瞧。

那扇套用的是素色杭綢，隻在邊緣用灰縧打了這“方勝”結子做裝飾，看着素淨又不失莊重。

“這大熱的天，難爲你還在這裏悶頭做針線。”他語氣裏帶着心疼，“也該歇歇，或是同她們一處玩笑疏散疏散。再不濟，去看看林妹妹也好，怪悶的。這扇套……”

他翻看了一下，疑惑道，“我看着倒像是新做的，這麽急着做它做什麽？我記得我原有一個的。”

我見他問起，便柔聲細語地解釋道：“二爺好記性。你如今日常帶的那個扇套，還是那年東府裏小蓉大爺奶奶沒了的時候做的。那種青灰色的東西，除了族中或親友家夏日有喪事需得佩戴，顯得莊重些，一年到頭也難得用上一兩回，平日誰耐煩做它？如今東府敬老爺這事，眼見不是一日兩日能了的，你天天過去守靈，總要佩戴得宜才是。我昨兒瞧那舊的，邊角都有些磨毛了，顔色也褪了些，恐顯得不尊重，便趕着做個新的。”

我頓了頓，擡眼看他，語氣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規勸與體貼，“雖說二爺素日不講究這些穿戴小事，但若哪天老太太突然回來瞧見，或是被老爺太太問起，見你身上用的東西這般舊損，豈不又要說我們這些跟前的人躲懶，連你的随身之物都不經心了？那可就是我們的罪過了。”

寶玉聽我這一番周全的思量，眼中流露出又是感動又是無奈的神色，他輕輕歎了口氣，道：“總是難爲你想得這般細緻周到，事事都替我顧慮到了。隻是這長天大日的，你坐在窗邊做活，仔細眼睛疼。也别太趕了，若是熱着了，累壞了，倒是我的罪過了。”

他說着，伸手想去碰那扇套，又怕汗手污了料子，指尖在空中頓了頓，終是收了回去。

正說着，芳官早已伶俐地用一個小小的荷葉式翡翠盤子托了一杯茶進來。

那茶是新沏的老君眉，用新汲的井水湃過，碧綠的茶湯盛在天青釉的茶杯裏，杯壁上凝結着細細密密的水珠，瞧着便覺一股清涼之意撲面而來。

因深知寶玉身子骨秉賦柔脆，雖是大暑天也不敢用冰，隻取這新汲井水的涼意浸着茶壺，不時更換，取其涼意而不傷脾胃。

寶玉果然覺得燥熱，接過來就着芳官的手便吃了半盞，惬意地舒了口氣，眉頭都舒展了些。

他放下茶盞，用我遞過去的素絹手帕拭了拭嘴角，對我說道：“我來時已吩咐了焙茗，若珍大哥那邊有要緊的客來，或是有什麽必須我出面的事，就立刻來園子裏送信。若是沒什麽要緊，我今兒就不過去了，也偷得半日閑。”

他說着，語氣裏帶着一絲解脫，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那壓抑靈堂和虛僞應酬的厭倦。

我點了點頭，心下明白。

那甯府如今亂糟糟的，珍大爺和蓉哥兒行事又……唉，那些污糟事，想想都讓人覺得膈應。

二爺性子純淨，還是少沾染些爲好。他能回來歇歇，我是再贊成不過的。

“二爺能回來歇歇就好。”我溫聲道，“那邊人多事雜，鬧哄哄的，哪有自己屋裏清淨自在。”

寶玉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略顯皺褶的素色長衫，又道：“我這就去林妹妹那裏瞧瞧。她身子弱，這天氣又熱，不知怎樣了。你們若有急事，便往潇湘館去找我。”

他說完，便轉身出了房門，外間立刻傳來他囑咐碧痕、秋紋等人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漸行漸遠。

我望着那微微晃動的湘妃竹簾，怔了片刻，才重新拿起那灰色的絲縧和未完成的扇套。

指尖摩挲着冰涼的絲線，心裏卻無端地想起東府那邊的情形。

那浩浩蕩蕩、炫人耳目的喪儀，那人前聲嘶力竭的哀恸與人後不堪入目的厮混，還有珍大爺父子那難以言說、罔顧人倫的行徑……這手中灰色的扇套，顔色沉黯，如同一個不祥的标記，隐隐預示着這個鍾鳴鼎食之家内部正在滋生的腐朽與最終的傾頹。

二爺他可以去潇湘館，在黛玉妹妹那翠竹環繞、詩書清幽的世界裏尋一方淨土，可以暫時躲開那些污濁與喧嚣，但我們這些依附于這偌大府第生存的人，卻仿佛能更清晰地嗅到那繁華錦繡、烈火烹油之下，日漸彌漫開來的、無法挽回的衰敗氣息。

窗外，樹影婆娑，蟬鳴聒噪，更顯出室内的寂靜。

我輕輕歎了口氣，将那最後一個“方勝”結子慢慢打好，線頭收得一絲不亂，藏在暗處。

這活兒，終究是要做完的，就像這府裏許多事，明知不願，不喜，也需得耐着性子，一針一線，規規矩矩地做下去。

隻盼着，這新做的扇套，能多用些時日，二爺能少些煩憂，這眼前的太平光景，能再延續得長久一些才好。

隻是這心裏頭，總像是壓着點什麽，沉甸甸的，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