琏二爺與蓉哥兒分頭行事,一個進了那如今隻剩女眷的甯國府,一個則往榮國府給老太太請安。
我尋了個由頭,支開身邊的小丫頭,獨自站在怡紅院通往外院的月洞門邊,手裏假意整理着廊下盆栽的枝葉,目光卻忍不住飄向那通往甯府方向的夾道。
雖隔着重門疊戶,什麽也瞧不見,什麽也聽不着,可那府裏此刻正在上演的戲碼,我卻仿佛能窺見一二。
且說賈琏,打發了賈蓉,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進了甯國府。
門上的家人頭兒早已得了信兒,領着幾個小厮迎上來,滿臉堆笑地請安,一路簇擁着将他送至正廳。
賈琏心不在焉,随口問了幾句“門戶可謹慎”、“夜裏巡更可勤勉”之類的場面話,便揮揮手命他們散去。
他獨自站在略顯空蕩的廳堂裏,四下寂靜,隻聽得見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聲。
因他與賈珍素來親厚,又是同族弟兄,往來這甯府内宅,向來是不需特意通報的。此刻,這慣例倒成了他行事的便利。
他定了定神,擡腳便往後面上房走去。
廊下伺候的幾個老嬷嬷見是他,忙不疊地打起簾子,臉上帶着慣常的、卻又似乎多了幾分微妙意味的笑容。
賈琏一腳踏入房中,目光急急一掃。
隻見南窗下的暖炕上,隻有尤二姐帶着兩個小丫鬟,正低頭做着針線。
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绫襖,青緞子掐牙背心,白绫細折裙,頭上隻松松挽了個髻,别着一根素銀簪子,愈發顯得身段風流,面容姣好。
旁邊并不見尤老娘和尤三姐的身影。
賈琏心頭一陣狂喜,強自按捺住,忙上前幾步,臉上堆起最是溫和知禮的笑容,作揖問好:“二姨妹妹好。”
尤二姐聞聲擡起頭,見是他,臉上飛起兩朵淡淡的紅雲,忙放下手中的活計,站起身含笑還禮:“琏二爺來了。”
聲音軟糯,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羞怯。她側身讓坐,自己便靠東邊的闆壁坐了,将上首的位置留了出來。
賈琏謙讓了一下,便在那上首坐了。幾句“天氣冷暖”、“身子可好”的尋常寒溫過後,賈琏便笑問道:“怎麽不見親家太太和三姨妹妹?”
尤二姐低着頭,手裏無意識地擺弄着一條拴着荷包的絹子手巾,輕聲回道:“母親才往後頭去了,看看晚飯的菜蔬,三妹妹跟着幫手,想必一會兒就來的。”
正說着,旁邊伺候的一個小丫鬟因見客來,便轉身出去倒茶,另一個也被二姐使喚去取花樣子了,房裏一時竟隻剩下了他二人。
空氣仿佛瞬間變得黏稠而暧昧。
賈琏偷眼觑着尤二姐,見她粉頸低垂,睫毛微顫,那副嬌羞模樣,看得他心頭癢癢,忍不住睨着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尤二姐感受到他灼熱的目光,頭垂得更低,嘴角卻含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并不理他。
賈琏見她如此,心中更是大動,卻又不敢立刻造次動手動腳。
眼神一轉,瞥見她手中反複擺弄的那個荷包,便尋到了話頭。
他搭讪着,故意在自己腰間摸了摸,作出尋找的樣子,笑道:“瞧我這記性,竟忘了帶槟榔荷包出來。嘴裏沒味,怪難受的。妹妹若有槟榔,好歹賞我一口吃?”
尤二姐聞言,擡眼飛快地瞟了他一下,又垂下眼簾,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槟榔倒是有的……隻是,我的槟榔,從來不給人吃。”
這話聽着是拒絕,那語氣卻軟綿綿的,倒像是撩撥。
賈琏是風月場上的老手,豈會聽不出這弦外之音?他心中一蕩,便笑着站起身,假意要湊過去自己拿:“好妹妹,就賞我一口吧。”
尤二姐見他湊近,臉上更紅,生怕被突然回來的丫鬟撞見不雅,忙抿嘴一笑,将手中那條拴着荷包的手巾,輕輕朝他撂了過去。
賈琏一把接住,隻覺得那絹子上還帶着女兒家身上的溫香。他将荷包裏的槟榔都倒在自己掌心,故意揀了半塊看樣子是二姐吃剩的,毫不介意地撂進嘴裏吃了,咀嚼了幾下。
連聲道:“好味道,好味道!”又将剩下的幾塊,小心翼翼地揣進了自己懷裏,仿佛那是什麽稀世珍寶。
他手裏捏着那條空了的荷包手巾,心念急轉,想要趁機親手遞還,再摸一摸那柔荑。剛欲動作,卻聽見外面腳步聲響起,是那兩個丫鬟端着茶回來了。
賈琏暗叫一聲可惜,隻得若無其事地坐回原位,接過丫鬟奉上的茶。
趁着一個丫鬟轉身放茶盤,另一個低頭整理衣袖的刹那,他眼疾手快,将自己随身帶着的一個漢玉九龍佩悄悄解了下來,那玉佩溫潤潔白,雕着九條盤繞的飛龍,甚是精緻貴重。
他飛快地将玉佩拴在了那條手巾上,然後手腕一抖,輕輕巧巧地,又将手巾撂回到了尤二姐身邊的炕上。
尤二姐眼角餘光早已瞥見他的動作,卻隻裝沒看見,兀自低着頭,用小銀匙慢慢攪動着杯中的茶葉,姿态優雅,仿佛渾然不覺。
就在這時,隻聽後面一陣簾栊響動,尤老娘帶着尤三姐,并兩個小丫頭,從後頭走了進來。
賈琏心中一跳,忙起身迎上去與尤老娘、三姐兒相見,口中說着“給親家太太請安”,眼睛卻不住地往尤二姐那邊瞟,遞着眼色,示意她快将那帶着玉佩的手巾收起來。
誰知尤二姐隻是穩穩地坐着,含笑看着他們寒暄,對賈琏焦急的目光視而不見,更不去碰那炕上的手巾。
賈琏心裏如同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知這尤二姐究竟是何種心思,是惱了?還是羞了?若是被尤老娘看見,該如何解釋?
他強打着精神與尤老娘叙話,眼角卻時刻留意着那邊。說了幾句閑話,他再偷偷望去,隻見尤二姐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笑着聽她母親說話,而炕上那條手巾,竟已不知在何時,神不知鬼不覺地不見了蹤影。
賈琏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顆懸着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裏,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難以言喻的狂喜和得意。
這尤二姐,果然是有意的!而且心思缜密,行事穩妥。他仿佛已經看到,那金屋藏嬌的美夢,正一步步照進現實。
而我,站在怡紅院的廊下,雖未親眼目睹那荷包傳遞、玉佩定情的細節,卻仿佛能透過那重重屋宇,感受到那股正在甯府深處悄然滋生、蔓延的,悖德而危險的氣息。
風裏帶來的桂花香,似乎也混進了一絲令人不安的,屬于陰謀與欲望的甜膩。這府裏,又要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