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裏的天,說暖還寒。
我因要尋幾绺金線給寶玉繡香囊,想起東府庫房裏收着些舊年剩下的,便撐了傘往那邊去。
細雨斜斜地打着,園子裏的桃花苞兒沾了水珠,沉甸甸地垂着頭。
剛走到尤二姐住的廂房後窗下,忽聽見裏頭傳來一陣笑聲,夾雜着興兒那油滑的嗓音。
我本要徑直走過,卻聽見“林姑娘”、“寶姑娘”的字眼,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面龐身段和三姨不差什麽,一肚子文章,隻是一身多病……”
興兒的聲音揚得高高的,“這樣的天,還穿夾的,出來風兒一吹就倒了。我們這起沒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多病西施’。”
我心裏一緊,這小厮竟敢在背後這般議論林姑娘。
正要掀簾進去呵斥,又聽見尤二姐軟軟的聲音:“你們大家規矩,雖然你們小孩子進的去,然遇見小姐們,原該遠遠藏開。”
“不是,不是。”興兒急急分辯,“那正經大禮,自然遠遠的藏開,自不必說;就藏開了,自己不敢出氣。生怕這氣大了,吹倒了林姑娘;氣暖了,吹化了薛姑娘。”
滿屋子的人都笑開了,尤三姐的笑聲最是清脆。
我立在窗外,雨絲涼涼地撲在臉上,心裏卻是一陣發慌。這般混話若是傳出去,還了得?
我想起那日去蘅蕪苑送東西,看見寶钗正在教香菱認字。屋裏隻擺着兩個小小的冰盆,她卻還拿着絹子輕輕拭汗。
見了我,忙讓莺兒倒茶,又問我熱不熱,要不要打扇。那樣體貼周到的人兒,難怪下人們都敬着她。
又想起昨日路過沁芳橋時,看見紫鵑扶着黛玉在亭子裏站着,像是在看水裏的遊魚。
黛玉穿着件月白绫子夾襖,外面罩着淡青比甲,果然略顯單薄。風吹起她的發絲,她輕輕咳嗽了兩聲,紫鵑忙給她披上鬥篷。
我正要上前請安,卻見寶玉從那邊急匆匆過來,手裏捧着個手爐:“妹妹怎麽站在這裏?方才老太太還問起你。”
黛玉回頭笑道:“屋裏悶得慌,出來透透氣。”
寶玉把手爐遞給她:“快捂着,這天氣反複,仔細又着涼。”
回到怡紅院,麝月正在廊下喂鳥兒,見我臉色不好,問道:“這是怎麽了?誰給你氣受了?”
我把方才的事說了,麝月瞪大眼睛:“這興兒真真該死!林姑娘、寶姑娘也是他能議論的?”
正說着,秋紋端着茶盤過來,聽見我們說話,插嘴道:“我前兒還聽見廚房裏幾個婆子說,林姑娘是個美人燈兒,吹吹就壞了。”
我心頭火起,沉聲道:“往後誰再敢議論主子,一律回二奶奶攆出去!”
秋紋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言。我吩咐麝月:“你去告訴院裏的小丫頭們,都把嘴巴閉緊了。若是讓我聽見誰學這些混話,仔細她的皮!”
麝月應聲去了。我獨自坐在廊下,看着院裏的海棠花。
雨後的花瓣落了一地,粉粉白白的,讓人不忍踐踏。
忽然想起寶钗那日在這裏賞花,穿着件蜜合色襖子,站在花下微微一笑,當真如雪堆玉琢般清雅。
“襲人姐姐,”碧痕過來問道,“二爺的晚飯擺在哪裏?”
我這才回過神來,見天色已晚,忙道:“就擺在屋裏吧,外頭涼。”
正要起身,卻見寶玉從外面回來,臉上帶着笑:“你們猜我方才遇見誰了?”
麝月笑問:“莫非是寶姑娘?”
“不是,”寶玉道,“是林妹妹在潇湘館撫琴,我在牆外聽見了,那琴聲真是……”他搖頭晃腦地,“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我忙問:“姑娘身子可好?這樣天氣撫琴,别又受了涼。”
寶玉道:“我原也這麽說,紫鵑告訴我,姑娘今日覺得爽利,才有興緻撫琴。”說着歎道,“隻是琴音悲切,讓人心裏不好受。”
我伺候寶玉換了衣裳,心裏卻想着,林姑娘那樣玲珑心肝,定然是聽說了這些閑言碎語,才借琴抒懷的。
晚飯後,寶玉在燈下看詩,忽然問我:“你可聽見外頭有什麽閑話沒有?”
我心裏一驚,強笑道:“二爺怎麽問起這個?”
他放下書,蹙眉道:“我總覺得今日園子裏的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連林妹妹都似有心事。”
我忙道:“二爺多心了。如今春寒料峭,大家都不大出門,自然生疏些。”
正說着,蕙香進來回道:“寶姑娘來了。”
隻見寶钗扶着莺兒進來,穿着件杏子紅绫襖,系條松花綠裙子,臉上帶着淺淺的笑意。
寶玉喜道:“寶姐姐來得正好,我正有一句詩不解。”
寶钗坐下,笑道:“什麽詩?且說來聽聽。”
我奉上茶來,寶钗接過,道了聲謝。她的手輕輕碰觸我的指尖,果然是涼絲絲的。
寶玉道:“是杜工部的‘一片花飛減卻春’,我總覺得這‘減’字用得奇。”
寶钗微笑道:“這‘減’字最妙。春色本無形,卻因花飛而覺其減,把虛景寫實了。”說着輕輕咳嗽一聲。
我忙問:“姑娘可是受了涼?要不要加個手爐?”
寶钗擺手:“不必,方才從姨媽那裏來,走得急了些。”
我看着她瑩潤的側臉,忽然想起興兒說的“氣暖了,吹化了薛姑娘”,心裏一陣愧疚。這樣金尊玉貴的人兒,竟被小厮們拿來取笑。
又說了一會子話,寶钗起身告辭。我送她到院門口,她忽然停步,輕聲道:“襲人,園子裏若有什麽閑言碎語,你多留神些。”
我心裏咯噔一下,隻得應道:“姑娘放心。”
看着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我站在暮色裏,隻覺得一陣寒意從心底升起。原來寶姑娘也聽見了那些話。
回到屋裏,寶玉還在吟誦那句“一片花飛減卻春”。我看着他無憂無慮的側臉,忽然很是羨慕。這些煩心事,還是不要讓他知道的好。
夜深人靜時,我獨自在燈下繡着香囊,金線在燭光下閃閃發亮。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我想起日間種種,忽然覺得,這深宅大院裏,每個人都是一朵花,看似自在,其實都禁不起風吹雨打。
林姑娘是那水做的芙蓉,寶姑娘是那玉琢的牡丹,三姑娘是帶刺的玫瑰,二姑娘是安靜的茉莉……而我們這些丫鬟,不過是陪襯的綠葉罷了。
如今連綠葉也要議論起花朵的嬌貴,這園子,怕是再也難有安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