琏二爺被老爺叫走,屋裏一時隻剩下尤二姐母女并那小厮興兒。
尤二姐心裏裝着事,見這興兒是賈琏的心腹,年紀又小,看着機靈,便動了打聽的念頭。
她命丫鬟拿了兩碟子精緻小菜,又讓人用大杯斟了酒,就命興兒在炕沿下蹲着吃,自己則和母親坐在炕上,看似閑話家常,實則句句都指向那從未謀面、卻如陰影般籠罩在她心頭的琏二奶奶。
“好孩子,你且慢慢吃,”尤二姐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我問你,你們家裏那位奶奶,今年青春多少?怎生個模樣性格?我聽着,似乎是個極厲害的人物?”
興兒幾杯酒下肚,又在“新奶奶”這般和顔悅色的款待下,骨頭早輕了三分,笑嘻嘻地蹲在炕沿下,一頭吃菜,一頭便打開了話匣子:“回二姨奶奶話……”
他剛出口,自覺失言,忙改口,“瞧我這張嘴!回奶奶話,我們那位奶奶,年紀倒也不算大,隻是那行事作派……唉!”
他壓低了聲音,仿佛怕隔牆有耳:“不瞞奶奶說,小的是在二門上該班的。我們那班共是八個人,分作兩班倒。這八個人裏頭,有幾個是奶奶的心腹,那眼睛瞪得像銅鈴,專盯着爺們的錯處;有幾個是爺的心腹,可奶奶發起威來,爺的心腹她也照樣收拾!提起我們這位奶奶來,真真是心裏歹毒,口裏尖快。我們二爺也算是個有脾氣的,可在她跟前,哪裏施展得開?連大氣兒也不敢喘呢!”
尤二姐聽得心驚,面上卻強自鎮定,又拈了塊火腿與他,柔聲問:“我恍惚聽見,二爺跟前還有位平姑娘?”
“平姑娘那可是個好人!”興兒眼睛一亮,語氣裏帶着感激,“雖說她是奶奶從娘家帶來的,和奶奶是一氣的,可背地裏常做些個好事。我們這些小厮丫頭,但凡有了點小差錯,求到奶奶跟前是找死,隻要求求平姑娘,十有八九就能遮掩過去。爲人再和氣寬厚不過了!”
他啜了口酒,話更多了:“如今咱們府裏,上上下下,除了老太太、太太兩位,心裏頭沒有不恨奶奶的!可恨歸恨,面子上誰不怕他?都隻因她一時看的人都不及她,又能一味哄得老太太、太太喜歡,她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沒人敢攔。她又恨不得把銀子錢省下來堆成山,好叫上頭誇她會過日子,殊不知苦了我們這些底下人,她倒讨了好兒去。有那出頭露臉的好事,她不等别人去說,自己先抓了尖兒;若有了什麽纰漏,或是她自己錯了,立刻縮了頭,推到别人身上,她還在旁邊撥火兒看熱鬧呢!”
興兒越說越憤慨:“如今連她正經婆婆大太太都嫌了她,背地裏說她‘雀兒揀着旺處飛,黑母鸹一窩兒。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張羅’!要不是老太太護着,早叫她過去立規矩了!”
尤二姐聽到這裏,心裏已是涼了半截,臉上卻勉強笑道:“你這小猴兒崽子,背着你奶奶這等混說,将來到了我跟前,還不知要怎麽編派我呢!我比起你們奶奶,又差着一層兒,越發有的讓你說了。”
興兒一聽,慌得連忙跪下,賭咒發誓道:“奶奶要這樣說,小的天打雷劈!但凡小的們有造化,起先二爺娶奶奶時,若得了像您這樣慈善憐下的人,我們也不知少挨多少打罵,少提多少心吊多少膽!不瞞奶奶說,如今跟着二爺的我們這幾個,誰不背前背後稱揚奶奶聖德憐下?我們私下裏都商量着,巴不得二爺早些……早些出來單過,我們都情願過來伺候奶奶您呢!” 他話裏話外,已是将尤二姐當成了未來的主子。
尤二姐見他吓成這樣,倒笑了,罵道:“還不快起來!說句頑笑話,就唬得這個樣子。你們且好好的,等我來日……還要去找你們奶奶說話呢。”
“哎喲我的好奶奶!”興兒爬起來,連連搖手,臉上是真切的驚恐,“您可千萬千萬别存這個想頭!我告訴您,一輩子别見他才好!我們奶奶那個人,是‘嘴甜心苦,兩面三刀;上頭一臉笑,腳下使絆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這幾樣,她都占全了!奶奶您這樣斯文良善的人,哪裏是她的對手?隻怕三姨奶奶那張利嘴,還說她不過呢!”
尤二姐心裏突突直跳,卻強撐着面子道:“我……我隻以禮待他,他難道還能吃了我不成?”
興兒急得跺腳:“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說!奶奶便有一萬分禮讓,她看見奶奶您生得比她還标緻,性情又和順,得了下人的心,二爺又……她又怎肯幹休善罷?人家是醋罐子,她是醋缸、醋甕!凡屋裏那些丫頭們,二爺多看一眼,她就有本事當着二爺的面,把丫頭打個爛羊頭!雖說平姑娘在屋裏是收房的人,可大約一年兩年裏頭,二爺和平姑娘能到一處一回,她還要在嘴裏掂十個過子呢!氣得平姑娘那樣好性兒的人,也發過幾次狠,哭鬧着說:‘又不是我自己尋來的,是你當初浪着勸我,我原不依,你反說我反了。這會子又這樣!’他一般的也罷了,反倒要去央求平姑娘呢!”
尤二姐聽得匪夷所思:“這可是扯謊了!這樣一個夜叉,怎麽反倒怕屋裏的人?”
“這就是俗語說的,‘天下逃不過一個理字’去!”興兒解釋道,“平姑娘是她從小兒帶大的丫頭,一起陪過來四個,如今就剩這一個心腹了。她當初收平姑娘在房裏,一則顯她賢良,不嫉妒;二則也是拴住二爺的心,省得外頭走邪。這裏頭還有段緣故:咱們家的規矩,爺們大了,未娶親前,屋裏先放兩個人伺候。二爺原也有兩個,誰知我們奶奶來了不到半年,都尋出不是來,打發出去了。她自己臉上也過不去,才強逼着平姑娘作了房裏人。那平姑娘又是個正經人,從不把這等事放在心上,也不會挑唆是非,倒一味忠心赤膽服侍她,所以才容下了。”
這一席話,如同數九寒天裏一盆冰水,從尤二姐頭頂澆下,讓她透心涼。她原先隻知鳳姐厲害,卻不知厲害至此!
那“醋缸醋甕”、“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的話,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她忽然覺得,這小花枝巷的安逸,如同狂風暴雨前短暫的甯靜,那榮國府的高牆之内,等待她的,恐怕不是錦繡前程,而是龍潭虎穴。
她看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第一次清晰地感到,那“奶奶”的稱謂,或許是她此生都難以真正觸及,即便觸及,也必将付出慘痛代價的,一個虛幻的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