琏二爺從平安州回來的那日,園子裏的桂花正開到極盛,甜膩的香氣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籠罩着一切,悶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我正指揮着小丫頭們收拾晾曬的秋衣,就見興兒腳步輕快地穿過月亮門,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襲人姐姐,”他湊近來,壓低聲音,眉眼卻飛揚着,“我們二爺回來了,差事辦得妥當,老爺都誇呢!這會兒先去東院了。”
我“嗯”了一聲,手裏撫平一件袍子的褶皺,心下卻莫名一緊。東院……那位三姑娘……
“聽說,”興兒的聲音更低了,帶着幾分秘聞的興奮,“二爺在路上竟真遇着了那位柳相公!啧啧,真是無巧不成書。二爺已經把定禮帶回來了!”
我猛地擡頭:“定禮?”
“是一把寶劍,叫什麽……鴛鴦劍!”興兒比劃着,“說是稀世寶貝,冷飕飕,亮晶晶的。二爺親自給三姑娘送去了。”
鴛鴦劍……這名字聽着倒是成雙成對,可那刀兵之物,帶着沙場的戾氣,怎能做兒女定情的信物?我心裏那點不安,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一圈圈蕩開。
午後,我去給鳳奶奶送新做的鞋樣子,路上偶遇平兒。她拉着我到抄手遊廊的僻靜處,臉上神色複雜,既有替人高興的寬慰,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憂慮。
“你是沒瞧見,”平兒輕聲道,“三姑娘接過那劍的時候,那雙眼睛……就像是枯木逢了春,一下子全活了。往日裏那點冷傲、倔強,全化成了水。她當時就把那劍挂在床頭,用手摩挲着,那神情……我看着都覺得心酸。”
我眼前仿佛浮現出那場景:幽靜的繡房,素衣的女子,對着一把寒光凜凜的寶劍,将全部的生命和希望都寄托其上。那畫面,美得凄涼,帶着一種近乎獻祭的決絕。
一切順遂?我擡眼望向東院的方向,那高高的院牆隔斷了視線,卻隔不斷那萦繞在空氣中的、過于濃烈的喜悅,那喜悅底下,似乎潛藏着嗚咽的風聲。
自那日後,府裏似乎悄然變了些許。連下人們閑話時,提到東院那位“魔怔”了三姑娘,語氣裏也多了幾分欽羨,都說她守得雲開見月明,是個有後福的。
偶爾在園中遇見尤二姐,她眉宇間也舒展了許多,拉着我的手,低聲說:“小妹如今總算安心了,每日裏對着那劍,話也多了,飯也香了,我這做姐姐的,心裏這塊大石也算落了地。”
我随着她去東院坐過一回。
尤三姐果然與從前大不相同,雖依舊素淨打扮,但眼角眉梢蘊着光采,行動間也透着一股柔軟的生氣。
她甚至主動與我說話,問起寶二爺近日讀什麽書,又說起南方園林的景緻,語氣裏帶着對未來的憧憬。
她的繡床上,果然挂着那柄鴛鴦劍。
鲨魚皮鞘,金絲銀線,裝飾得極盡華美。她見我目光落在劍上,臉上微微一紅,走過去,輕輕将劍抽出寸許。刹那間,一道寒光映入眼簾,冷氣森森,果然是兩把劍合在一處,劍身如一泓秋水,澄澈明亮,卻又帶着兵刃特有的殺伐之氣。
“這劍……真是稀罕物。”我勉強贊道,心裏卻莫名一悸。
她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如朝霞,是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他說,這劍随他多年,如今給了我……”她語聲漸低,滿是珍重,手指愛惜地撫過冰涼的劍身,仿佛那是最溫存的情話。
那一刻的喜悅,真實得讓人不忍直視。我幾乎要相信,這真的是一段良緣了。
然而,好景總似琉璃脆。不過十來日光景,園子裏那過分甜膩的桂花香漸漸散了,天氣轉涼,添了幾分蕭瑟。一日,我正服侍寶玉寫字,忽見茗煙探頭探腦地在門外張望。
寶玉放下筆,問道:“什麽事?”
茗煙進來,神色有些古怪,回道:“二爺,方才……方才柳二爺來了。”
“柳二哥來了?”寶玉一喜,立刻就要出去相見。
茗煙卻忙道:“已經走了。他……他來問了些話,臉色很不好看,匆匆就走了。”
“問了什麽話?”我心頭一跳,忍不住插嘴問道。
茗煙看了我一眼,支吾道:“就是……問了問東府裏珍大奶奶那邊兩位小姨的事……照實說了,說是一對難得的尤物。那柳二爺聽了,臉色一下子就沉了,跺着腳說‘不好,做不得’,還說……還說東府裏隻有石獅子幹淨什麽的……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手裏的墨錠“啪”地一聲掉在硯台上,濺起幾點墨汁,污了剛鋪開的宣紙。寶玉也愣住了,喃喃道:“他……他怎地說出這樣的話來?這……這豈不是……”
書房裏一時靜得可怕。窗外,一陣秋風掃過,吹落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打着旋兒,無力地墜在地上。
我知道,完了。
那柄被尤三姐當作終身依靠、每日深情相對的鴛鴦劍,那冰冷的劍鋒,此刻仿佛已經抵在了她那顆滾燙的心上。那短暫的、如同偷來的歡喜,像一層脆弱的琉璃瓦,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砸得粉碎。
我沒有勇氣再去東院。我不敢想象,當琏二爺或是其他人,将柳湘蓮這番決絕而侮辱的話傳過去時,那位性情剛烈如火的女子,會是如何反應。
那“冷面冷心”的柳二郎,他用最殘酷的方式,擊碎了一個女子全部的生趣。
而那把挂在床頭的鴛鴦劍,那曾經承載着她所有美好幻夢的信物,此刻,正沉默地等待着,等待飲下那必然到來的、熾熱的鮮血。
先前那滿園的桂花香,那尤三姐眼中鮮活的光彩,那一切看似“順遂”的假象,都成了此刻這無邊悲劇最絕妙的鋪墊。玉簪已碎,如今,連那劍影裏的微光,也要徹底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