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姐的棺木送出城已有七八日,府裏的風聲似乎也漸漸歇了。
隻是那東小院的門鎖,冷冰冰地挂着,偶爾有不知情的丫頭路過,還會好奇地朝裏張望幾眼,旋即又被年長的婆子低聲喝止,拽着快步離開。
那院子,連同裏面曾經的人和事,都成了這深宅大院裏一個不願被觸碰的禁忌。
我這幾日睡得總不安穩,閉上眼,有時會恍惚看見一抹水紅色的身影,頸間纏繞着揮之不去的暗色。
醒來時,枕畔總似萦繞着若有若無的、清冷的鐵鏽氣。
這日清晨,我強打精神,将寶玉換季的衣裳最後檢查一遍,吩咐小丫頭們拿去仔細曬曬。
秋陽透過窗格,落在那些绫羅綢緞上,泛起柔和的光,我卻隻覺得那光有些刺眼。
晌午過後,我正想着去瞧瞧林姑娘,前兒夜裏她似乎又咳得厲害。
剛走到蓼風軒附近,就見莺兒和兩個婆子捧着些東西從潇湘館方向出來。
莺兒見了我,停下腳步,臉上帶着幾分無奈,低聲道:“襲人姐姐,我們姑娘讓給林姑娘送些南邊帶來的玩意兒,誰知……林姑娘見了,反倒傷心起來,這會兒寶二爺正在裏頭勸呢。”
我心中了然。林姑娘的性子,敏感多思,見了故鄉風物,勾起心事也是難免。
我點了點頭,輕聲道:“難爲你們姑娘想着。林姑娘身子弱,難免多心,過會子就好了。”
莺兒歎道:“我們姑娘也是好心,每回送東西,總給林姑娘備得格外厚些,隻怕……”她沒說完,隻是搖了搖頭,帶着婆子走了。
我立在原地,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朝着潇湘館走去。并未進門,隻隔着那扇半舊的湘妃竹簾,能隐約聽見裏面的聲息。
先是紫鵑的聲音,溫婉而帶着小心翼翼的勸慰:“姑娘的身子才好些,這兩日看着精神剛長了一點兒,正該寬心才是。寶姑娘送這些來,可見是素日看重姑娘。姑娘若反倒傷心,豈不辜負了寶姑娘的心?叫老太太、太太知道,又該添了愁煩了。姑娘這病,原是憂慮太過,傷了氣血,千金貴體,好歹自己珍重些……”
她的話未落,就聽見小丫頭報:“寶二爺來了。”
簾子微動,想必是寶玉進去了。接着便是他慣常的、帶着幾分刻意逗趣的聲音:“妹妹,又是誰氣着你了?”
林姑娘的聲音低低的,帶着未盡的哽咽,卻又強撐着:“誰生什麽氣。”
靜默了片刻,想來是紫鵑在一旁示意。随即寶玉的聲音又響起,故作輕松:“喲,哪裏堆了這些好東西?不是妹妹要開雜貨鋪吧?”
紫鵑忙接口道:“二爺還提呢!因寶姑娘送了這些東西來,姑娘一看就傷起心來了。二爺來得正好,快替我們勸勸。”
我幾乎能想象出寶玉此刻的神情,他定是明知故問,卻又不敢點破那最核心的愁緒,隻怕更引動黛玉的傷心。
他隻順着那“東西”的話頭,用更誇張的玩笑往下說:“我曉得了,必是寶姐姐送來的東西少了,所以妹妹不高興。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也往江南去,給你多多地帶兩船來,省得你淌眼抹淚的。”
這話聽着頑劣,卻是他一片笨拙的體貼。
果然,黛玉帶着哭音嗔道:“我又不是兩三歲孩子,爲東西少就生氣?你也忒把人看小了!我有我的緣故,你哪裏知道……”話音未落,那委屈的哭聲便又壓抑不住地溢了出來。
接着,裏面便是一陣窸窣聲響。
我想,定是寶玉挨着床沿坐下,将那些筆墨紙硯、香袋扇墜一樣樣拿在手裏,故意問這問那,引開她的注意。
問這是什麽名字,那是什麽做的,這個又有什麽用處。他是在用這種瑣碎而充滿生趣的方式,一點點将她從那悲傷的漩渦邊緣拉回來。
我悄悄退後幾步,離開了那竹簾。
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塞滿了,又像是空落落的。
那邊廂,薛姨媽屋裏想必還在爲分派禮物而忙碌,笑語晏晏;寶姑娘處,或許正平靜地安排着回禮與答謝;而這裏,潇湘館内,寶玉正用他全部的心力,撫慰着另一顆因物傷情、孤寂飄零的心。
沒有人再提起那個名字。尤三姐。
她的死,仿佛隻是一陣秋風,吹落了幾片葉子,驚起過幾聲歎息,便了無痕迹。
這深宅大院,自有它強大的愈合能力,用新的饋贈、新的關切、新的悲喜,迅速覆蓋掉舊的傷痕。
隻是,那覆蓋之下,真的就能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嗎?
我擡頭,望向東邊那被高牆阻隔的方向,秋風掠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那箱籠裏鮮豔的綢緞,那泥人兒戲裏熱鬧的場景,那寶玉此刻爲了逗人開心而故意提高的、帶着笑意的聲音……這一切活色生香的“生”,都在無聲地映襯着那已被埋葬的、徹底沉寂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