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寶玉将林姑娘勸往寶钗姑娘處散心,已過去兩三日。府裏似乎真的恢複了往日的秩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丫頭婆子們各司其職,主子們也有各自的消遣,那東小院的鎖,看慣了,也就不覺得那麽刺眼了。隻是我心底那點寒意,卻像入了骨的秋涼,驅之不散。
這日,薛大爺爲酬謝南邊來回的夥計,在梨香院擺酒。太太那邊讓我們送兩壇陳年花雕過去,我便帶着兩個小丫頭,親自走了一趟。
還未進院門,就聽得裏面傳來男人們粗豪的勸酒聲和笑語,熱熱鬧鬧的,與府中别處的清寂截然不同。
院子裏已擺開兩桌,杯盤羅列,肴馔豐盛。薛蟠大爺正挨個斟酒,臉上帶着笑,隻是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勉強,不像他往日那般全然沒心沒肺的暢快。
我示意小厮将酒擡進去,自己立在廊下陰影裏,等着回話。
薛姨媽身邊的大丫頭同喜出來,對我笑道:“有勞襲人姐姐跑一趟,太太正說酒怕不夠,可巧就送來了。”我忙說應該的。
正說着,隻聽席上一個年紀稍長的夥計,呷了一口酒,環顧四周,說道:“今兒這席面,酒也好,菜也好,就是短了兩個好朋友,顯得不夠圓滿。”
旁人便問是誰。那人道:“還能有誰?自然是賈府上的琏二爺,和咱們薛大爺的結義兄弟柳二爺了!若是他二人在,那才叫熱鬧!”
衆人紛紛附和,都轉向薛蟠問道:“大爺,怎不請琏二爺和柳二爺一同來樂一樂?”
薛蟠聞言,手裏斟酒的動作頓住了,眉頭下意識地皺緊,長長歎了口氣,方才那股強撐的熱絡勁兒洩了下去,聲音也低沉下來:“琏二爺麽,又往平安州公幹去了,前兒就動了身。至于我那柳二弟……”
他搖了搖頭,臉上是實實在在的困惑與頹唐,“快别提了!真是天下頭一樁想不透的奇事!哪裏還有什麽柳二爺,如今……如今隻怕不知在哪個山坳裏做柳道爺去了!”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方才還喧鬧的席面,霎時靜了幾分。衆夥計都瞪大了眼,異口同聲:“這是怎麽說?”
薛蟠像是憋了許久,終于找到了宣洩的口子,便将如何路上巧遇,如何定下親事,那尤三姐又如何剛烈自盡,那柳湘蓮又如何恍惚惚跟着一個跛足道士飄然而去的事,粗粗說了一遍。
他言語樸拙,叙述得并不細緻,但那股子真實的惋惜與茫然,卻掩不住。
“……好好一個人,武藝又好,模樣又标緻,怎麽說跟道士走就跟道士走了?我如今想起來,還像做夢似的!”薛蟠最後總結道,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那動作帶着一股煩躁。
夥計們聽得面面相觑,臉上都露出駭異之色。
靜了片刻,才有人喃喃道:“怪道呢……前幾日我們在店裏發貨,仿仿佛佛聽見街上有人吵嚷,說有個道士,三言兩語就把一個人度了去了,還說什麽刮了一陣風人就不見了……當時忙亂,隻當是謠言,沒工夫打聽,誰知……誰知竟是柳二爺!”
另一個接口道:“早知是他,咱們怎麽也得攔一攔!任他怎麽着,也不能讓他跟那不明不白的道士去啊!”
又有一個遲疑地說:“别是這裏頭另有緣故吧?柳二爺那樣精明強幹的一個人,又會武藝,力氣又大,怎麽就真信了道士?莫非……莫非是他看破了那道士的邪法,故意跟着去,想在背地裏收拾那妖人,也未可知?”
薛蟠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揮揮手道:“罷喲!果真如此,倒也算他做了件好事!隻是城裏城外,寺廟道觀,連亂墳崗子我都叫人尋遍了,哪裏有個影兒?”
他說着,聲音裏竟帶了一絲哽咽,“不瞞你們說,找不着他的時候,我這心裏……我這心裏實在難受,還躲着人哭了一場呢!”
他說完,垂下頭,隻是長籲短歎,方才強裝出來的興緻全然不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蔫蔫地坐在那裏。滿桌的美酒佳肴,此刻仿佛都失了味道。
夥計們見他這般光景,互相使了個眼色,自然不便再高聲談笑,更不敢深問。席面上的氣氛一下子冷落下來,衆人又勉強應酬了幾杯,說了幾句寬慰的閑話,便都讪讪地起身告辭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方才還熱鬧非凡的院子,轉眼間杯盤狼藉,隻剩下幾個小厮默默收拾。薛蟠獨自坐在那裏,對着滿桌殘席發呆,那背影在漸濃的暮色裏,顯得格外孤寂。
一陣秋風穿堂而過,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光影明滅。我忽然想起,那日尤三姐自盡,柳湘蓮伏屍痛哭後,是否也是在這樣的暮色裏,帶着同樣的茫然與孤寂,一步步走出這繁華之地,走向那不可知的、空茫的遠方?
這酬謝的宴席,本是一樁喜事,是遠行歸來的慶功,是賓主盡歡的熱鬧。
可那缺席的兩個人,一個爲公務遠行,一個爲情殇遁世,他們的影子,卻像無形的寒氣,輕而易舉地浸透了這滿院的酒肉香氣,讓這場喜宴,最終以一聲歎息和滿座蕭索收場。
生者的宴飲還在繼續,隻是那歡笑的底色裏,已然摻入了逝者的血與失蹤者的謎。
這人間煙火,終究是暖不透所有的凄涼。我默默轉身,離開了梨香院,背後的燈火通明,此刻看來,竟有幾分像虛幻的海市蜃樓。